意识是被一种极不舒服的僵硬和钝痛拽出睡眠的。
马嘉祺蹙着眉,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掀开一条缝。昏暗的光线,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轮廓。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在抗议——脖颈和后腰因为长时间维持不当的睡姿而发出尖锐的酸痛信号,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
他保持着仰躺的姿势没动,花了十几秒才让混沌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昨晚……不,应该说是今天凌晨,他直到天际泛白才勉强合眼。过度用脑带来的精神亢奋与身体透支后的极度疲惫激烈交战,最终将他拖入一场短暂却并不安稳的浅眠。梦里似乎都是跳动的数据流和模糊的、属于丁程鑫的、看不清表情的侧影。
他慢慢转动了一下脖颈,骨头发出“咔”的轻响,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透着一股被掏空后又强行粘合起来的虚脱感。
窗外天色阴沉,厚厚的云层挡住了阳光,只有一种灰蒙蒙的、让人提不起精神的亮度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看时间,已经接近上午十点。
宅邸里依旧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同于夜晚的沉眠,而是一种空旷的、缺乏人气的寂然。
丁程鑫……应该早就离开了。
这个认知让马嘉祺心里那点因为睡眠不佳而生的烦躁,又添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他撑着酸痛的身体坐起来,双脚落地时甚至感觉有些发软。走进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格外醒目,连嘴唇都缺乏血色。
他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冰凉的刺激稍稍驱散了头脑的昏沉,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内部传来的、那种源于过度消耗后的空虚和乏力。
简单洗漱后,他换了身舒适的家居服下楼。
餐厅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晚那桌无人问津、最终冷透的菜肴消失无踪,仿佛那场笨拙的期待和随之而来的难堪从未发生过。空气里弥漫着佣人刚打扫过后、清洁剂留下的淡淡柠檬香气,一丝烟火气也无。
马嘉祺在空荡的餐桌旁站了一会儿,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什么食欲。他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手机安静地躺在客厅茶几上。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丁程鑫……连一句“我出门了”或者“记得吃饭”之类的、哪怕只是程式化的交代,都没有。
那份被隔离在外的感觉,因为一夜的独处和身体的极度不适,变得更加清晰而具体。
马嘉祺握着水杯,走到落地窗前。庭院里,园丁正在修剪草坪,机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一切都井然有序,按部就班。只有他这个“主人”,像个游魂一样,在这座精致冰冷的牢笼里,无所适从。
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空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着他。
他忽然很想离开这里。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看看外面真实的人流和车马,感受一点属于正常世界的、嘈杂的生气。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丁程鑫的警告犹在耳边。“注意安全”。“尽量待在家里”。
昨晚那通变声电话,与其说是通知,不如说是一道冰冷的禁令。
他不能出去。至少,在丁程鑫明确解除“禁令”之前,他最好乖乖待在这座宅邸里。
一股近乎自嘲的苦涩涌上喉咙。他马嘉祺,堂堂Q集团幕后掌舵人,黑客界令人闻风丧胆的“Q神”,如今竟然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连出门的自由都需要别人的“恩准”。
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他放下水杯,转身走回客厅,将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抓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将脸埋进去。
身体的不适还在持续。脖子和腰背的酸痛愈发鲜明,太阳穴的胀痛也没有缓解。更难受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软无力的虚脱感,连带着心情也跌到了谷底。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空大脑,但昨晚探查到的那些关于丁程鑫、关于远洋能源、关于巨额资金和灰色地带的碎片信息,却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与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憋闷搅在一起,让他更加烦躁。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提示音,来自一个特殊的、只有“Q”的核心联络人才会使用的通道。
马嘉祺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和空茫瞬间被锐利取代。他迅速拿起手机,解锁,点开那条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短,是一串经过压缩和加密的坐标代码,附带一个紧急优先级标记。
发送者是他的首席情报分析师,代号“夜枭”。通常“夜枭”只会在他明确下达指令或遇到极端重要、无法通过常规渠道传递的情报时,才会使用这个通道。
马嘉祺的心微微一沉。他立刻起身,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快步走回主卧,再次打开了保险柜和那台笔记本电脑。
输入解密密钥,坐标代码被迅速解析,转换成一个位于城市另一端、某高档私人会所的精确位置。同时,“夜枭”附上了一条简短的分析报告:
“目标地点,半小时前检测到异常加密通讯信号爆发,信号特征与您之前标记的‘远洋能源-北欧关联方’高度吻合。同时,该会所地下车库入口监控捕捉到疑似丁振岳常用车辆进入。综合判断,该地点极可能正在进行一场涉及多方势力的秘密会晤。风险等级:高。建议:远程监控,暂勿介入。”
丁振岳?远洋能源的关联方?秘密会晤?
马嘉祺盯着屏幕上那行行冰冷的文字,刚刚还缠绕着他的身体不适和低落情绪,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警觉和某种隐秘兴奋的情绪冲散。
丁程鑫深夜未归,可能与远洋能源的“重要应酬”有关。而现在,丁振岳和与远洋能源项目关联的势力,出现在同一家私人会所进行秘密会晤?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丁振岳想干什么?截胡丁程鑫的海外布局?还是与那些背景复杂的势力勾结,酝酿着对丁程鑫更不利的阴谋?
身体依旧酸痛,大脑却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情报而高速运转起来,驱散了残留的昏沉。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迅速调取了该私人会所周边的所有可用监控资源(交通摄像头、周边商铺监控、甚至是某些不太合法的公共网络摄像头访问权限),开始尝试构建实时监控画面。
同时,他尝试利用之前植入丁氏内网的节点,以及“夜枭”提供的信号特征,去捕捉和破译会所内可能正在进行的加密通讯。这难度极高,对方必然使用了最顶级的保密措施,但“Q神”从不轻易说不可能。
屏幕再次被分割成数个窗口,数据流无声奔腾。
身体的疲惫被强行压下,精神高度集中。此刻,他不是那个被困在宅邸里、因丈夫冷漠而失落的“丁太太”,也不是那个因过度熬夜而浑身不适的普通人。
他是“Q”。是游走在数据暗网中的幽灵,是能窥见隐秘、洞悉先机的掌控者。
丁程鑫将他隔离在他的世界之外。
但他却用自己的方式,窥见了他世界中,正在酝酿的另一场风暴。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指向那个让他心情复杂、却又无法真正放下的男人。
马嘉祺抿紧了有些苍白的嘴唇,眼底的光芒冷静而坚定。
身体的不适和心里的憋闷,暂时被搁置。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