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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犯颜直谏(一)

我是徐茂公鼎定大唐

贞观元年(627年),关中大地,残雪未消。

自隋末群雄并起、天下板荡以来,神州赤县历经二十余载兵燹之灾。隋炀帝三征高丽,死者百万;李密据洛口,王世充守东都,窦建德霸河北,各路豪强逐鹿中原,黎民涂炭、户口流离。至大唐混一六合、太宗践祚,天下户口竟不及隋时三分之一。州县残破,阡陌荒芜,昔日繁华之洛阳、长安,随处可见断壁颓垣、白骨曝野。

府兵之制,肇自西魏宇文泰,历北周、隋而至于唐,乃立国根本。其制以均田为基,农民受田耕作,农闲教战,有事征发,无事归农,兵农合一,不耗国家粮饷。然府兵之设,必以丁男为籍——按唐初定制,男子年十八以上为中男,二十一岁始成丁,方入军府之籍,六十乃免。此年限之设,非徒具文,实有深虑:十八以下,筋骨未坚,骤荷甲兵,必伤根本;且少年从军,田园废弛,父母无依,家国两损。

太宗李世民以秦王之身,跃马横戈,削平天下,深知兵革之要。然即位之初,外有突厥颉利可汗控弦百万,屡屡寇边,直抵渭桥,京师震恐;内有隐太子旧党未靖,诸州豪强各怀观望。府兵额缺,宿卫不足,边防空虚,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正是这内外交困的局势,为"扩征中男"之议埋下了伏笔。

封德彝,本名封伦,渤海蓨人,历仕隋、唐两朝,精于揣摩、善于逢迎,自隋末即游走于权臣之间,如鱼得水。入唐后,以佐命之功,官至中书令,掌制诰、预机密,位极人臣。此人非无才干,然其才多用之于窥伺上意、固宠保身,少有大臣之体、匡弼之忠。

贞观初年某日,太宗于两仪殿召集群臣,议军政要务。殿中气氛凝重,太宗面有忧色,手指案上军报,谓群臣曰:"突厥屡犯朔方,陇右、河东诸军府兵额不足,调遣为难。诸卿有何良策,以实军府、强兵备?"

群臣或默然,或言加饷募兵,或言徙民实边,各陈所见,皆未惬圣意。

封德彝独出班奏对,其言娓娓,似为国家深谋远虑:"陛下,臣尝遣人密察民间,见诸州县有不少中男——年虽未及十八,尚未成丁——然身形魁梧、膂力过人者,所在多有。此辈生长乱世,自幼操持农务、奔走道路,体魄反较太平年间的文弱成丁更为壮实。若拘于成例,弃而不用,实为可惜。臣请陛下特开恩例,许诸州县拣选其中魁梧壮实者,提前征发入伍,以补军额之缺。此策一行,旬月之间,可得精壮数万,边备立时可充,突厥不足忧矣。"

此言一出,太宗眸中精光一闪。

封德彝察言观色,知已中的,复进而言曰:"且臣闻民间多有奸猾之民,虚报年岁、隐匿丁口,以避征役。今陛下明诏求壮,正可纠其奸宄,使无得逃于天地之外。于国无损,于民无苛,实乃两全之策。"

太宗沉吟片刻,抚案而起,朗声道:"善!封卿此策,深合朕意。国家多事,正当破格用人,岂可拘泥常制、坐失壮士?朕意已决,即刻草诏,颁行天下,征发诸州魁梧中男从军!"

殿中群臣,多有知此策之非者,然见太宗意决、封德彝得势,皆缄口不言。独有侍中陈叔达微蹙眉头,欲言又止;尚书右仆射萧瑀侧目而视,终未出声。

唐制,诏令之出,必经三省程序: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门下省之设,非徒署押而已,实有"封驳"之权——凡诏敕有失,给事中、谏议大夫等官得执奏封还,驳正违失,此所谓"涂归"之制,乃祖宗防微杜渐、不使君权滥用之深意。

当日草诏既成,送门下省审核署押。魏徵时为谏议大夫,兼知门下省事,得预闻诏敕。阅此征发中男之敕,魏徵面色骤沉,掷笔于案,厉声谓同僚曰:"此敕断不可行!国家法度,成丁之限,著于令典,岂可轻变?中男未冠,筋骨未坚,心智未熟,强使荷戈执戟,是虐民也!且朝廷方以诚信布告天下,今自坏其法,何以示信?"

同僚或劝之:"陛下意决,封相力赞,公何苦违逆?且征发者仅魁梧者,非尽取中男,似无大害。"

魏徵正色曰:"法者,天下之公器,非一人之私物。今日许魁梧中男入伍,明日必及寻常中男;今日特开恩例,明日必成恒制。涓涓不绝,流为江河;毫末不札,将寻斧柯。诸公不见隋炀之世,役使无度、征发无已,卒致天下土崩乎?"

遂执奏封还,不肯署押。

太宗初不以为意,以为魏徵不知兵务、小题大做,复令再送。魏徵再阅,仍封还如故。往返至于三次,太宗渐生不耐,手敕催迫,语含愠怒。魏徵持之愈坚,第三次封还时,附疏极言其不可,洋洋千言,援引律令、古今成败,论证凿凿。

第四次,敕书再至,魏徵援笔批于纸尾:"臣不敢奉诏。"

朝堂震动。自唐兴以来,封驳诏敕者有之,然一诏四却、寸步不让者,魏徵一人而已。封德彝阴谓太宗曰:"魏徵执拗,藐视宸衷,此风不可长。"太宗积怒已久,拍案而起,命内侍急召魏徵入宫。

魏徵至两仪殿,见太宗端坐御榻,面沉如水,封德彝侍立一侧,面有得色。殿中侍卫环列,气氛肃杀。

太宗不待魏徵行礼毕,即厉声诘责,其辞如刃,如文中所述:"民间魁梧中男,皆奸猾虚报、隐匿成丁以避役者。今征其入伍,不过纠其侥幸,于国无害、于法无亏!汝何为固执不从?"

此语有三层含义:一谓中男实已成丁,虚报年岁,征之有理;二谓此举乃补漏纠偏,非滥征;三斥魏徵阻挠国事,别有用心。寻常臣子,当此雷霆之怒,早已股栗叩首。

然魏徵神色自若,长揖而起,从容对答。

其先论兵务:"陛下言治军之道,臣请以古为鉴。孙子曰:'兵贵胜,不贵久。'又曰:'上下同欲者胜。'夫军之强弱,在将帅之智愚、士卒之练否、纪律之严弛,不在徒众之虚多。昔项羽之军,不过五万,破章邯四十万于巨鹿;谢玄北府之兵,才八千,败苻坚百万于淝水。今陛下欲强兵,当精选成丁、严加训练、申明赏罚,使一卒可当十夫。若取未冠中男,徒充行伍,不习战阵,不谙号令,临敌先溃,反乱行阵,何益之有?且少年从军,父母妻子倚门而望,或死或伤,一家破碎,民怨沸腾,后虽欲更征兵丁,谁肯应命?"

此论切中兵家要旨,治军之精整,远胜于人数之虚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