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血战江南

三十万朝廷大军浩荡南下，直趋东南平叛，主帅李孝逸率军进抵临淮地界，与盘踞江淮的徐敬业叛军形成南北对峙之势。战事初启，官军前锋便遭遇挫败，偏将雷仁智领前部兵马率先接战，与徐敬业麾下精锐狭路相逢，因轻敌冒进、布阵仓促，加之叛军士气正盛、拼死冲杀，官军大败溃退，折损不少兵甲将士。

首战失利的阴霾笼罩全军，主帅李孝逸心生怯意，畏惧叛军兵锋凶悍，自此军心浮动、畏战不前，坐拥重兵却紧闭营垒、按兵不动，任由大军滞留临淮，迟迟不肯推进剿贼，平叛战事陷入僵持僵局。

彼时随军督战的殿中侍御史魏元忠，洞察战局利弊、深知迁延不进的巨大隐患，当即正色进言，力劝李孝逸：“今日天下安危、东南治乱，全系此番征伐一战。大唐承平数十年，四海百姓久安无事，如今听闻江南狂徒兴乱悖逆、擅起刀兵，人人义愤填膺、翘首以盼王师平乱、诛灭叛党。今大帅手握数十万精锐王师，却久驻不前、畏敌避战，远近百姓、四方将士皆心生失望。倘若迁延日久、贻误战机，朝廷必定震怒，另遣将帅前来接替兵权。届时大帅拥兵观望、怠战误国，百口莫辩，又如何能逃脱失职纵贼的重罪！”

一番言辞切中要害、直击利弊，惊醒畏战的李孝逸。他幡然醒悟，深知再行拖延必招大祸，即刻整顿三军、振作士气，下令全军拔营启程，继续挥师南下进剿。壬寅之日，官军副帅马敬臣领精锐士卒主动出击，猛攻盘踞都梁山的叛军壁垒，大破守军阵形，阵前斩杀叛军将领尉迟昭，斩获首功，稍稍扭转了官军初战不利的颓势。

时值寒冬十一月，辛亥之日，武则天鉴于东南战事胶着、叛军盘踞险要难以速平，再度增补重兵、委任将帅，擢升左鹰扬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统领援军奔赴江淮，与李孝逸合兵一处、协同讨叛，朝廷平叛的兵力声势愈发强盛，对叛军形成合围压制之势。

此时叛军残余势力韦超率部据守都梁山天险，凭山筑寨、扼守要道，负隅顽抗。官军诸将齐聚军帐议事，众将皆持保守持重之策，纷纷进言：“韦超依山据险、固守坚寨，山势陡峭崎岖，我军步兵难以舒展战力，骑兵更是无从驰骋冲杀，地利尽为贼军所占。且穷寇末路必死战，若强行仰攻，我军必然伤亡惨重、得不偿失。不如分兵少量兵马围困山隘，牵制韦超所部，主力大军径直挺进江都，直捣叛军老巢、倾覆其根基。贼巢既破，山间残寇自然不战自溃。”

众将之议看似稳妥，实则暗藏后患，支度使薛克杨纵观全局、看破利弊，力排众议提出速攻之策：“韦超虽据天险固守，但其麾下兵力单薄、部众混杂，并无精锐劲旅。倘若我军分派重兵围困，则前线主攻兵力必然分散，削弱北伐之势；若只留少量兵马牵制，又难以困住贼众，必留后患，使其日后伺机袭扰、死灰复燃。当下最优之策，便是集中兵力先行强攻都梁山，贼军势弱，必可一举攻克。一旦攻破此天险要塞，淮阴、高邮一线的叛军壁垒皆失屏障，势必闻风丧胆、望风瓦解，我军便可顺势扫清江淮屏障，直逼江都！”

军议未决，魏元忠再献奇谋，主张避强击弱、速破侧翼，诸将却纷纷反对。众将齐声争辩：“用兵当直击核心、擒贼擒王，理应优先攻打徐敬业主力。只要徐敬业大军溃败，其弟徐敬猷孤悬一隅，无需征战便可束手就擒。若我军舍强攻弱、先行征讨徐敬猷，徐敬业必然举全军驰援，我军腹背受敌、陷入夹击，局势危殆万分！”

面对诸将的刻板用兵之见，魏元忠从容剖析战局、拆解敌我优劣：“诸位所言看似有理，实则本末倒置。如今叛军全部精锐主力，尽数集结于下阿一线，徐敬业麾下皆是仓促纠合之众，无军纪、无久战之力，唯一依仗便是速战速决、侥幸一搏。我军若贸然与其主力决战，一旦稍有失利，三十万大军士气尽丧，平叛大业彻底倾覆，再无挽回余地！反观徐敬猷，本是市井赌徒出身，从未熟习军旅战事，不通布阵攻守之法，麾下兵马薄弱涣散，军心极易动摇溃散。我军以雷霆大军压境，转瞬便可攻破其营、击溃其部。且徐敬业主力远在下阿，两地相距遥远，即便有心驰援，路途阻隔、行军不及，根本无法形成夹击之势。待我军一举歼灭徐敬猷所部，乘胜整军、锐气大涨，届时再攻徐敬业主力，纵使古之韩信、白起复生，亦无法抵挡我军破竹之势！舍弱攻强、贸然决战，绝非万全上策！”

李孝逸听罢，深觉所言精辟通透、贴合战局，当即采纳魏元忠的奇谋，调整全军战术，率先挥师猛攻韦超驻守的都梁山。韦超自知兵力不敌、军心溃散，不敢固守，趁夜色昏暗、官军合围未稳之际，弃寨只身仓皇逃窜。官军乘胜转兵，直扑徐敬猷驻地，大军碾压而至，徐敬猷麾下兵众一触即溃，其本人孤身逃命、狼狈遁走，叛军左翼势力被彻底肃清。

庚申之日，连战受挫的徐敬业收拢全部残余精锐，退守下阿溪沿线，依溪水天险列阵固守，凭水拒敌，试图凭借地利拖延战局、伺机反扑。官军后军总管苏孝祥急于立功，趁夜色掩护，亲率五千精锐敢死士卒，乘轻舟偷渡下阿溪，想要夜袭敌营、建立奇功。不料徐敬业早有防备，设下伏兵以待，官军偷渡之师陷入重围，夜袭彻底溃败，苏孝祥力战身死，渡河士卒溺亡、战死者过半，溪水为之染红，官军再遭重创。

此役之中，左豹韬卫果毅成三朗，领兵奋力死战，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被俘。叛军将领唐之奇为动摇官军军心、混淆视听，当众欺骗己方部众，高声谎称：“此人便是官军主帅李孝逸！”扬言将当众斩杀主帅，震慑官军。

刑刀临颈之际，成三朗神色凛然、毫无惧色，高声怒斥叛贼：“我乃大唐左豹韬卫果毅成三朗，绝非李孝逸大帅！朝廷数十万王师已然尽数压境，尔等叛贼负隅顽抗、祸乱江南，覆灭只在旦夕之间！我今日为国殉身，死后妻儿老小必受朝廷抚恤荣宠、荫蔽万世；尔等逆天叛上、屠戮忠良，兵败之后家族尽诛、妻儿籍没为奴，世代为罪，尔等到头来，终究不如我一介死士！”言罢从容受刑，慷慨赴死，忠义节烈震撼两军。

接连数次交战失利，官军士气低迷，主帅李孝逸再度心生惧意，畏敌怯战，打算收兵撤退、暂缓攻势。危急关头，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一同进帐固请决战，精准抓住破敌良机：“此时隆秋时节，江面盛行顺风，溪边芦荻干枯燥烈，正是火攻破敌的天赐良机！天予不取、必受其咎，恳请大帅整军决战，一举破贼！”

李孝逸见二人言辞恳切、战机难得，终于下定决心，传令全军列阵备战。彼时徐敬业连日固守，麾下士卒久列阵前、疲惫不堪，军心懈怠、人人观望，阵列散乱、军纪不整，早已无初起兵时的悍勇之势。

决战开启，李孝逸亲督全军进击，借着浩荡顺风，纵火焚烧溪边芦荻。熊熊烈火乘风席卷、蔓延敌阵，浓烟蔽日、火光冲天，叛军阵列瞬间大乱，士卒惊慌奔逃、自相践踏，全无抵抗之力。官军趁势掩杀、全线冲锋，大获全胜，阵前斩首七千余级，坠入溪水溺亡、葬身火海的叛军士卒不计其数，下阿溪一战，叛军主力彻底覆灭。

徐敬业、徐敬猷、骆宾王等核心首领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舍弃大军、轻骑突围，仓皇逃入江都。随后裹挟妻儿宗族，弃城逃往润州，计划从东海泛舟远遁，出逃奔往高丽，以求苟存性命。李孝逸乘胜进军，领兵进驻江都，平定叛军核心巢穴，随即分遣诸将率轻骑水陆并进，昼夜追击逃亡的叛首。

乙丑之日，徐敬业一行人逃至海陵地界，即将登船出海之际，骤然遭遇狂风巨浪阻隔海路，舟船无法启航，逃亡之路彻底断绝。穷途末路之时，叛军部将王那相见大势已去、败局已定，为求自保、归顺朝廷，突然倒戈叛变，斩杀徐敬业、徐敬猷二人，同时擒杀骆宾王，割下三人首级，率残余部众投降官军。

其余叛党核心尽数被搜捕擒获，唐之奇、魏思温等人无一漏网，悉数被押赴军前斩首。所有叛首首级尽数传送至神都洛阳，悬首示众、以儆效尤。至此，扬州、润州、楚州三州叛乱尽数平定，震动天下的江南兵变彻底落幕。

纵观徐敬业扬州起兵之败，绝非单纯兵力悬殊、战之不利，究其根本，乃是天时未到、人心不齐、战略失策所致。彼时武后临朝多年，朝堂根基稳固、掌控天下权柄，四海承平已久，百姓厌战思安，并无倾覆朝廷的大势；且义军内部战略分裂、主帅格局狭隘，舍北伐定天下的上策，偏安江南割据自守，错失民心天时，终致土崩瓦解。

然则徐敬业以臣子之身，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高举义旗、传檄天下，讨伐女主专政、力图匡复李唐社稷，乃是唐代有史以来首场公然反对武氏专权的义举，开时代风气之先。其忠于旧朝、誓死匡复社稷的忠义之志、慷慨气节，千载流转，依旧令后人唏嘘感佩。而骆宾王一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辞锋凌厉、气贯长虹、字字铿锵，千古传诵、不朽流传，与这场短暂却轰轰烈烈的扬州义举一同载入青史。

只是世事浮沉、荣辱无常，一代开国名将、英国公李勣，一生辅唐建功、功盖社稷，死后却因孙辈叛乱之故，遭掘墓劈棺、削爵除姓，身后不得安宁。徐家满门忠义与悖逆交织，子孙或战死沙场、或伏法受诛、或流放边陲，世代勋贵门第一朝倾覆，门庭寥落、烟消云散，其后人不见于史，终究落得个满盘萧瑟的结局，令人扼腕叹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