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扬州举义

嗣圣元年，公元六百八十四年，历经数载暗流涌动、权斗不休的李唐朝堂，风云变局终于抵达极致顶峰，百年宗社根基骤然震颤。

自高宗李治驾崩之后，朝野权柄便逐渐旁落。武则天借太后之尊把持朝政，步步蚕食皇权、制衡宗室、压制朝臣，先后多方掣肘新帝，扫清朝中异己势力。至本年，她再也无需遮掩野心，断然悍然废黜登基不足两月的唐中宗李显，将其贬为庐陵王，流放外地。自此，武氏彻底打破朝堂礼制桎梏，正式临朝称制，总揽天下军政大权，朝堂号令皆出其手，名正言顺独掌大唐万里江山。

为彻底稳固来之不易的独裁权位，扫清日后登基称帝的所有阻碍，杜绝李唐宗室复辟的可能，武则天开启了一场席卷朝野的铁血清洗。她大肆罗织罪证，残酷屠戮、无端贬谪李唐宗室子弟，上至亲王郡主，下至宗室旁支，但凡有声望、有能力者皆遭猜忌打压；同时严厉打压先帝托孤元勋、开国功臣之后，但凡忠于李唐、不附武氏的文武重臣，尽皆被构陷治罪。一时间株连无数、冤狱遍布天下，朝堂之上人人自危，牢狱之中冤魂堆积，京城内外血流不止，昔日盛世朝堂，转瞬沦为肃杀刑场。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朝堂清算中，时任眉州刺史的李敬业，成了武后重点忌惮的对象。李敬业出身将门，系大唐开国元勋、凌烟阁功臣李勣之孙，承袭英国公爵位，素来忠心耿耿恪守臣节，向来亲近庐陵王李显与李唐诸位皇子，始终以匡扶李唐社稷为己任，不肯趋炎附势依附武氏，早已被武则天视作夺权路上的一大隐患。武后为拔除异己，不惜凭空罗织罪名，一纸朝廷诏令千里传至眉州，将李敬业无故贬黜，降为偏远的柳州司马，彻底剥夺其地方实权。

祸势牵连之下，一众忠于李唐的正直臣子尽数遭难。李敬业之弟李敬猷，素来刚正不阿，无过被废，直接免去所有官职，沦为布衣；给事中唐之奇，因屡次朝堂直谏、针砭时弊，触怒武后，被连降数级，贬为偏远的栝苍县令；名满天下的长安主簿骆宾王，秉性忠烈、心怀社稷，不屑攀附权贵，遭人构陷，贬为临海县丞；詹事司直杜求仁，为官清正、坚守本心，终被排挤外放，降为黟县县令。除此之外，曾任职御史、以刚直敢言闻名的魏思温，因多次直言进谏、弹劾武氏亲信，早已屡遭打压，至此再度被彻底罢黜官职，仕途尽毁。

一众忠臣义士，皆无大过，只因忠于李唐、忤逆武后专权，便尽数被削官贬职、逐出朝堂。

李敬业奉命远赴柳州赴任，一路山河萧瑟、路途迢迢，所经之地皆是荒僻险远之地。漫漫贬途坎坷崎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他半生戎马、深耕吏治，毕生以忠君报国、守护山河为志，为国操劳、兢兢业业，从未有半分逾矩之举，却因皇权更迭、女主乱政，一朝蒙冤沦为朝廷罪臣，半生沙场荣光、仕途功绩尽数被一纸诏令抹杀，付诸东流。

冥冥天意相惜，远赴贬所的路途之中，李敬业辗转偶遇一众境遇相似、心怀忠义的落魄同僚。这群人皆是朝堂清流、社稷忠臣，无一不是因坚守李唐正统、不愿屈从武后淫威而惨遭贬谪罢官。

命运殊途同归，忠义心心相印，一众失意忠臣、落魄义士最终齐聚扬州城内。彼时众人卸下官身枷锁，却难平胸中万丈愤懑，人人目睹武后擅权乱政、屠戮忠良、倾覆李唐社稷的种种暴行，无不痛心疾首、悲愤难抑。昔日大唐贞观、永徽之治的盛世荣光不复存在，宗社倾颓、朝纲崩坏，江山风雨飘摇，令每一位心怀家国的义士扼腕叹息。

夜色临城，扬州古郡灯火寥落，众人置酒相聚、对饮抒怀。席间不谈私利荣辱，只论天下社稷，畅谈当下崩坏时局，悲叹李唐江山岌岌可危，愤慨女主专权、奸佞当道。数年积压的忠愤之气、蒙冤受屈的满腔怨气、忧国忧民的无尽愁思，交织缠绕于每个人的心头，久久难平。

一席彻夜长谈，众人看透武氏篡唐的狼子野心，深知若再隐忍退让，不出数年李唐宗庙必将倾覆、江山易主、国祚断绝。众人同心同德、志向相合，当即立下共赴国难的誓言，决意共谋匡复大事。众人商定，以匡复庐陵王、复辟李唐社稷为正统名义，集结四方义兵，传檄昭告天下，号召四海之内忠义之士共同讨伐武氏逆党，力挽狂澜，拯救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恢复李唐正统基业。

作为一众义士中的核心谋士，深谙权谋、通晓局势的魏思温全权主导起兵筹划事宜。他心思缜密、谋算深远，深知起兵需有名正言顺的契机，不可贸然举事。于是暗中布局，指使心腹党羽薛仲璋深入扬州官府，暗中搜集把柄、罗织事由，刻意捏造扬州地方长史暗通宗室、意图谋反的罪证，以此制造起兵借口，为义举师出有名、顺利起事铺就关键道路。

朝堂高压积怨已久，天下民心浮动、宗室憋屈、忠臣寒心，加之扬州聚义众人筹谋周密、蓄势蓄力。一场足以撼动天下、震惊朝野的扬州兵变，已然万事俱备，潜藏于江南烟雨之中，只待一声令下，便将席卷四海、震动山河。

魏思温充当谋主，指使他的党羽监察御史薛仲璋要求奉命出使江都，然后让雍州人韦超到薛仲璋处报告，说"扬州长史陈敬之阴谋造反"。薛仲璋遂以监察御史之尊，出示符节，将陈敬之逮捕入狱。数日后，李敬业乘驿车到达，伪称自己是扬州司马前来赴任，说"奉太后密旨，因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要发兵讨伐"。于是开府库，命扬州士曹参军李宗臣到铸钱工场，驱赶囚徒、工匠发给他们盔甲。将陈敬之在监狱斩首；录事参军孙处行抗拒，也被斩首示众，扬州官吏再没有敢反抗的。于是征发一州的兵马，又使用李显的年号嗣圣元年。

李敬业设置三个府署：第一个称为匡复府，第二个叫英公府，第三个叫扬州大都督府。李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任命唐之奇、杜求仁为左、右长史，李宗臣、薛仲璋为左、右司马，魏思温为军师，骆宾王为记室。李敬业以小英国公之名振臂一呼，果然一时响应者众，聚众十万，震动天下。

李敬业由骆宾王写了著名的《为李敬业讨武曌檄》，传布檄文到各州县。这篇檄文辞采华茂、气势磅礴，堪称千古奇文，其内容大致说：

"僭窃帝位的武氏，本性并不温顺，出身非常贫寒低贱。讨论她从前居于太宗后宫的下列，曾找机会侍奉太宗，得到宠幸，等到太宗晚年，又与太子淫乱。她隐瞒了同先帝的私情，暗地里谋求在后宫的宠幸，终于登上皇后的宝座，使我们的君主陷于形同禽兽的境地。"

又说："武氏杀害姐姐，屠戮哥哥，杀死皇帝，毒死母亲，为人和神所共同憎恨，为天地所不能容忍。"

又说："包藏着祸心，图谋窃取帝位。君王的爱子，被幽禁于别殿；武氏的宗族亲近，都给予重任。"

又说："先帝坟墓上的黄土还未干燥，成年的孤儿现在哪里！"

又说："试看今日国家之内，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檄文传至神都洛阳，武则天展卷而读。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时，矍然动容，问左右曰："此文何人所为？"或对曰："骆宾王。"武则天叹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虽为敌手之文，武后竟不掩其才，一时传为文坛佳话。

李敬业又找到一个相貌像已故太子李贤的人，欺骗众人说："李贤没有死，逃亡在这个城中，他命令我们起兵。"于是侍奉他以号令天下。

太子李贤，乃武则天亲生次子，章怀太子，素以聪慧仁厚著称，曾为高宗所钟爱。然因触怒武后，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后被迫自杀，天下冤之。李敬业此举，意在借李贤之遗德号召天下，使四方忠义之士闻之景从，以为李唐正统未绝、匡复有望。

楚州司马李崇福率领属下三县响应李敬业。只有盱眙人刘行举占据县城，不肯从命，李敬业派他的将领尉迟昭进攻盱眙。武则天下诏任命刘行举为游击将军，任命他弟弟刘行实为楚州刺史。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