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业(后世多称徐敬业,其祖父李勣本姓徐,因功受唐室赐姓)生于唐高宗永徽年间,正是大唐国力鼎盛、四夷宾服之时。彼时长安夜不闭户,丝路驼铃不绝,帝国铁骑的威名远播葱岭以西,而洛阳宫中的朝会,亦正议论着如何安置新附的突厥与吐谷浑部众。
他自襁褓中便闻金鼓之声,学步时即见旌旗之色。英国公府邸中,常有边关急报与捷书交驰,乳母怀抱中的幼童,竟能于战马嘶鸣与甲胄铿锵间安然入睡。
李勣年逾花甲方得此孙,珍爱逾于常格,每有征伐,必携于左右——非为溺爱,实欲以此子承袭将门血脉。
大漠风沙磨砺过老国公的面庞,却未能磨去他眼中灼灼的期许。他让幼孙立于帅案之侧,观沙盘推演时如何布阵;令其随军帐夜谈,听诸将争论攻守之策。李敬业五岁能辨旗语,七岁可诵《孙子》要略,十岁时已能于纸上排兵布阵,令宿将侧目。那面绣着"李"字的帅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仿佛早已预示了这个少年与帝国命运纠缠的开端。
大唐永徽年间,长安城的繁华如烈火烹油,但李敬业的世界却不在那笙歌鼎沸的平康坊,而是在北风凛冽的边塞军帐。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但这把“金汤匙”是祖父李勣用无数军功和鲜血铸就的。作为英国公李勣晚年最疼爱的嫡孙,敬业自打记事起,闻到的不是脂粉香,而是浓烈的铁锈与皮革混合的味道。
那是乾封元年,辽东苦寒。
十七岁的李敬业站在堆积如山的尸骸旁,手中的横刀还在滴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溅满了暗红的血点,少年人的眉眼间尚存几分稚气,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戾。
就在半个时辰前,唐军攻打高丽城池受阻,云梯被守军的猛火油烧毁,前锋营死伤惨重,士气低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敬业一把夺过中军大旗,怒吼一声,竟独自一人冒着滚木礌石,攀着焦黑的云梯残骸跃上城头。
此刻,城门已开,大唐铁骑如洪流般涌入。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李敬业单膝跪地,左臂缠着厚厚的白布,鲜血隐隐渗出。他昂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上首的老人。
那是大唐的战神,英国公李勣。老人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正用一块丝帕缓缓擦拭着一柄古剑。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灯花爆裂的轻响。
“孙儿不才,夺旗先登,斩首五级,为大军开路!”李敬业的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渴望,“请祖父论功行赏!”
李勣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扫过孙子染血的战袍,最后停留在李敬业那张写满“快夸我”的年轻脸庞上。
“夺旗先登,斩首五级。”李勣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喜怒,“很好。”
李敬业心中一喜,刚要谢恩,却听李勣话锋一转。
“然,行军打仗,首重稳重。你身为将门之后,不思运筹帷幄,却逞匹夫之勇,险些陷大军于无主之地。此乃冒进,非战功。”
李敬业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祖父!若非孙儿冒死登城,今日不知还要死多少兄弟!这难道不是功?”
“啪!”
李勣手中的丝帕拍在案几上,虽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先锋营的事!你是帅才,不是死士!今日你死了,明日谁统领这十万大军?靠你那点血气之勇吗?”
李敬业咬紧了牙关,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最终重重叩首:“孙儿……知罪!”
“滚下去治伤。”李勣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李敬业起身,愤懑地转身大步离去。待那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李勣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垮塌下来。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帐口,掀开帘角,望着孙子远去的背影,那只枯瘦的手在微微颤抖。
“老陈!”李勣低喝一声。
亲兵统领老陈无声地出现在帐内。
“去,让医官带着最好的金疮药去敬业帐中,盯着他包扎。若有半点疏忽,提头来见。”李勣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今晚我不睡,就在帐外守着。”
老陈一愣,低声道:“国公爷,小将军方才顶撞您……”
“你懂什么。”李勣长叹一口气,目光投向帐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李家未来的命运,“此子锋芒太露,如利刃出鞘,伤人亦伤己。今日我不压他,来日必有人伤他。只是……这棱角,究竟能不能磨平啊……”
岁月如梭,转眼数年。
李敬业凭借着赫赫战功与英国公嫡孙的身份,在军中声名鹊起,人称“小英国公”。
这一日,营中举行庆功宴。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至极。
“来!敬我们的小英国公!”一名满脸通红的校尉高举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若非李将军神箭,那突厥首领早已逃之夭夭!”
“小英国公!威武!”
四周的勋贵子弟们纷纷起哄,簇拥着坐在中央的李敬业。
此时的李敬业,身披锦袍,腰悬玉带,比几年前更加英挺俊朗。他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抹去嘴角的酒渍,豪气干云地大笑:“诸位兄弟抬爱!想我李家男儿,自当马革裹尸,岂能效那等文弱书生,终日之乎者也!”
“说得好!那些文官懂什么打仗,只会动嘴皮子!”
“就是,也就是咱们小英国公,才配得上这勇镇大唐的江山之实!”
喧嚣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角落里,一位身着便服的老者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他看着被众人捧在云端的孙子,眉头紧锁,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李敬业余光瞥见角落里的祖父,心中微微一凛,但随即被酒精和周围阿谀奉承的声音冲淡。他转过头,继续与身旁的人划拳行令,仿佛那个角落里的老人只是一尊无关紧要的泥塑。
李勣缓缓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拄着拐杖独自走出了喧闹的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吹散了酒气。
“竖子……竖子可知树大招风,刚过易折啊。”李勣对着苍茫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显得有些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