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男建不甘失利,暗中调集精锐,乘夜突袭驻扎新城的庞同善、高侃所部。唐军初至,营垒未固,高句丽军如潮水般涌来,庞同善、高侃仓促应战,渐有不支之势。危机之时,左武卫将军薛仁贵领兵驰援。此人乃李勣麾下猛将,骁勇绝伦,持戟跃马,直冲高句丽军阵,所向披靡。高句丽军不知唐军虚实,以为大军来援,阵脚大乱,薛仁贵乘势掩杀,大败来袭之敌,斩首数千级。此战之后,薛仁贵威名更盛,军中皆呼"白袍将军"。
高侃收拾残部,领兵推进至金山,与高句丽大军遭遇。初战受挫,唐军阵势动摇,高句丽大军乘胜压上,旌旗蔽日,鼓声震天,企图一举击溃唐军。值此千钧一发之际,薛仁贵当机立断,不待将令,自率所部骑兵正面迎击。但见白袍将军一马当先,麾下铁骑如利刃破竹,直插高句丽中军。高句丽主将猝不及防,阵势被拦腰截断,前后不能相顾,大军顿时溃散。薛仁贵穷追不舍,斩获首级五万有余,血流成河。随后乘胜攻克南苏、木底、苍岩三座重镇,打通与泉男生所部的联络通道,顺利会师。辽东战局,自此逐渐偏向唐军。
总章元年(668年)二月,冰雪初融。薛仁贵率领精锐轻骑,衔枚疾进,奇袭高句丽核心重镇扶余城。此城乃高句丽北方屏障,囤积粮草军械无数,城防坚固,守军数万。薛仁贵示敌以弱,诱敌出城,半道而击,大破之,随即乘乱攀城,一举拿下扶余城。扶余城陷落的消息传开,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扶余川沿线四十余座城池震恐,相继望风归降,高句丽北方防线土崩瓦解。
泉男建闻讯大骇,紧急调集五万兵马,亲自率领,奔赴扶余救援,企图挽回颓势。大军行进途中,与李勣主力在薛贺水遭遇。两军隔河对峙,李勣登高观察,见高句丽军虽众,然长途奔袭,士卒疲惫,阵型不整。老帅当机立断,命契苾何力率骑兵迂回敌后,断其归路;自与薛仁贵正面强攻。次日黎明,唐军擂鼓进军,李勣亲冒矢石,指挥若定。高句丽军前后受敌,大乱,李勣整合各路唐军全力厮杀,自辰至酉,血战终日,重创高句丽援军,斩杀三万余人,薛贺水为之一赤。泉男建仅以身免,率残部仓皇逃回平壤。
唐军乘胜向前推进,攻占大行城。自此,唐朝各路兵马完成会师,契苾何力、庞同善、高侃、薛仁贵、泉男生诸部皆听命于李勣麾下,形成全线压境之势,平壤已如瓮中之鳖。
李勣统领全军挺进鸭绿栅。此处为高句丽最后一道天险,鸭绿江波涛汹涌,高句丽守军据险而守,矢石如雨。李勣命工匠赶造浮桥,又以舟师佯攻上下游,分散守军兵力,主力趁机强渡。守军腹背受敌,溃不成军,李勣击溃扼守渡口之高句丽守军,一路追击两百余里,攻克辰夷城。接连惨败之下,高句丽全境人心震动,大小城池守军惶恐不安,大量官吏百姓弃城逃亡,络绎不绝前往唐军大营投降,皆言"天兵至矣,不可敌也"。
契苾何力率领前锋轻骑,最先兵临平壤城下。不久李勣率领主力抵达,数十万大军合围平壤,掘壕筑垒,连营数十里,孤城彻底陷入孤立无援之绝境。平壤城内,粮食日渐匮乏,人心浮动,高句丽王高藏坐困愁城,泉男建犹自叫嚣死守,然已无人听命。
平壤围城之战持续一月有余。李勣老谋深算,不急攻城,惟以围困消磨其志。城内粮尽,士卒饥疲,士气彻底崩溃,甚至有易子而食者。高句丽王高藏无力继续抵抗,知大势已去,遂派遣泉男产等人手持白旗出城请降。李勣依礼接纳降使,许其不死,然泉男建依旧顽固,关闭城门拒不臣服,继续督兵死守,欲作困兽之斗。李勣冷笑,知破城只在旦夕。
僵持之际,城中僧人信诚暗中遣人联络唐军,言愿为内应,开城门以献。原来此僧久厌兵戈,又感李勣围城之中不滥杀无辜、善待降人之仁,遂生投唐之心。李勣抓住战机,与信诚约定时日,立刻号令全军整装待发。是夜月黑风高,信诚率弟子数十人,潜至东门,杀散守卒,打开城门,举火为号。李勣见城中火起,知事成,即刻号令全军发起总攻。唐军如潮水般涌入平壤,喊杀震天。泉男建正于城楼督战,忽闻城门已破,大惊失色,欲自刎,被部将夺刀,旋即为唐军所擒。立国七百余年的高句丽,至此宣告灭亡。
这场东征,唐朝尽收高句丽故土,版图东极于海。总计掌控五部之地、一百七十六座城池、六十九万七千户人口,其地广袤,民户殷繁。朝廷划分疆域,设立九个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置安东都护府于平壤,以薛仁贵为首任都护,统一管辖高句丽旧疆,驻兵镇守,移民实边。自隋文帝、隋炀帝、唐太宗以来,持续近百年的东北边患,至此一劳永逸,得以解决。三代帝王未竟之业,成于高宗、李勣之手,大唐国威,远震辽东。
大军班师凯旋,长安震动。唐高宗定下隆重的献俘流程,以昭告天下、告慰祖宗。李治下诏,命李勣先行押解高藏、泉男建等高句丽俘虏,前往昭陵——唐太宗李世民之陵寝。在太宗陵前,举行庄严的献俘仪式,李勣亲读祭文,历述征伐之艰辛、胜利之辉煌,向先帝宣告平定辽东之大功。陵前松柏森森,李勣白发萧疏,伏地痛哭,言"臣不辱使命,先帝之志,今得偿矣"。在场将士、随驾群臣,无不动容。昭陵礼毕,李勣整顿全军,军容严整,旌旗蔽日,高奏凯歌,率领队伍进入长安,再度前往太庙举行献俘大典,告慰列祖列宗。太庙之中,钟鼓齐鸣,李勣以俘虏献于高祖、太宗、高宗神主之前,三跪九叩,礼成而退,其荣其哀,一时无两。
同年十二月,唐高宗驾临含元殿,亲自主持盛大的受俘典礼。含元殿上,丹墀之下,高藏、泉男建等匍匐于地,口称"罪臣"。李治端坐龙椅,受高句丽君臣归降,宣诏赦免高藏之罪,封为司平太常伯,赐宅京师;泉男建顽抗王师,流放黔州。当月,李治又前往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向上天昭告平定高句丽之伟业。祭天仪式之上,依古礼应由帝王初献、重臣亚献。李治委任李勣担任亚献,此位例由宰相或宗室亲王担任,以武将而膺此殊荣,本朝以来所未有。是日圜丘之上,李勣白发飘飘,手捧玉璧,恭行亚献礼,这份殊荣,当朝文武无人可比。
李勣晚年之宠遇,至此达于极盛。然老帅深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之理,益发谦退谨慎,每朝必早至,待漏于午门之外;每奏对必称"老臣愚昧,惟陛下圣裁"。高宗、武后愈重之,以为纯臣。殊不知这位历经三朝、阅尽沧桑的老将,早已在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练就了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之术。他之支持废王立武,既是对皇权的效忠,亦是对自身家族长远利益的深谋远虑——后来的历史证明,李勣之孙徐敬业起兵反武,李勣竟被剖棺戮尸,家族几乎覆灭,此乃后话。然在总章元年之冬,李勣站在人生荣耀的顶点,受俘含元、亚献南郊,谁又能预见未来的风云变幻呢?
大唐的盛世,在这位老帅蹒跚而坚定的背影中,继续向前延伸。1
文笔太赞了,氛围拿捏得超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