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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贞观余辉

我是徐茂公鼎定大唐

时光流转至贞观二十二年(公元648年)

正月,东宫丽正殿,太宗亲临,赐《帝范》于太子。

太宗深知太子李治性情温和,尚缺治国理政的阅历与智慧。太子年二十四,居东宫多年,虽预闻政务,然未历艰难,于用人、驭下、决断、应变诸事,皆须磨砺。太宗自撰《帝范》十二篇,历数年而成,此日亲手授之。

《帝范》者,君人之规范也。十二篇之目:一君体,二建亲,三求贤,四审官,五纳谏,六去谗,七诫盈,八崇俭,九赏罚,十务农,十一阅武,十二崇文。每篇引经据典,参以己身得失,谆谆告诫,如父之训子。其文质朴,不事雕琢,而义理精到,为后世帝王必读之书。

太宗当着朝臣与太子的面,语重心长地告诫。其辞恳切,非寻常诏令之比:

> "汝知舟乎?水所以载舟,亦所以覆舟。民犹水也,君犹舟也。汝日后治理天下,务必以古代的圣哲贤王为效仿楷模——尧之克明俊德,舜之恭己正南,禹之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汤之宽仁而得民心,文、武之刑错不用,此皆上上也。万万不可效法我。"

太宗顿首,自陈其过:

> "世间行事,取法于上等标准,最终往往只能得到中等成效;倘若仅取法于中等标准,最终便只能落得下等结果。我自登基称帝以来,执政期间犯下的过失数不胜数:身前终日摆满锦绣珠玉等奢靡珍玩,内库所藏,足供数世之用;屡屡大兴土木修建宫室台榭,翠微宫、玉华宫,役民数十万,死者相属;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四处搜罗犬马鹰隼等玩物,远至绝域,扰动边陲;还频繁巡游四方,东幸洛阳,北巡并州,西临陇坻,致使沿途百姓为供应御驾烦劳不堪,供帐之费,动以万计。这些皆是我身为帝王的重大过失,汝切记不可将我当作治国的榜样。"

太子李治跪受,涕泣不能起,曰:"父皇圣德巍巍,儿臣何敢望其万一。此《帝范》之书,儿臣当朝夕诵之,终身行之。"太宗扶之起,抚其背曰:"汝能知朕之意,朕无忧矣。然朕更有一言:此书所论,皆治国之常道;至于临机应变、识人用人,则非笔墨所能尽,汝当于实践中自悟之。"

侍臣褚遂良在侧,记录其语,后载入《贞观政要》。史臣论曰:太宗此训,表面自贬,实则自傲——其所列"过失",皆帝王之常事,而太宗能自知之、自言之,此其所以为千古明君也。且其教太子以圣王为法,不以己为法,是知"取法乎上"之理,此所以贞观之治,能垂范后世。

正月二十五日,辽东军报至,薛万彻代牛进达为青丘道行军大总管。

牛进达以疾还,太宗以薛万彻骁勇,使代之。万彻,隋末降将,勇冠三军,然性刚愎,与诸将多不和。太宗用之,以其能战也。万彻受命,即日渡海,会李勣于辽东。

二月初四,长安东市,太宗微服出巡。

太宗亲临长安市井,专门接见京城父老乡亲。东市之中,百货云集,胡商蕃贾,比肩接踵。太宗至一酒肆,召里中父老数十人,赐酒食,问其生计。有老叟姓王,年八十余,自言高祖先从高祖起义太原,至今子孙仍居长安。太宗问:"今岁收成如何?赋役重否?"老叟对曰:"去岁大熟,一斛至三钱,百姓足食。然自辽东用兵,关中丁壮多从征,田间劳作,惟余老弱妇孺。又闻治道封禅,役夫往来,鸡犬不宁。今幸陛下罢封禅,百姓皆额手称庆。"太宗闻之默然,乃命有司,免去京城百姓本年一半田租,京城周边所辖辖区百姓,免去三分之一田租。诏书曰:"朕以百姓为心,百姓以衣食为本。今边事未宁,民力已疲,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老者得终其天年,少者得养其父母。"

二月十六日,朝廷再颁优抚诏书。

此诏专为辽东将士而发。去年渡辽之功臣,多有未获封赏者,或以微过见拘,或以文吏稽延,久滞军中,不得归乡。太宗怜之,乃诏:所有跟随大军征讨高句丽、渡过辽水立下战功却尚未得到官职封赏的将士,即便日后触犯律法,其定罪量刑标准,也与已经获封官职的有功将士同等对待。此诏之意,在于以"预期之赏"安将士之心:虽未授官,已视同有官,使将士知朝廷不忘其功,奋勇向前。

三月初七,宜君县特赦。

宜君县,在京兆北,近玉华宫。太宗以风疾,数幸玉华宫避暑疗养,宫役繁重,百姓苦之。乃诏:宜君县百姓,自玉华宫林苑迁入者,除其三年徭役;其囚犯罪在流以下者,皆赦之。此所以恤民力、安地方也。

四月二十七日,辽东泊灼城下,薛万彻大战高丽军。

泊灼城,在鸭绿江口,高丽东北重镇,其王高藏遣其侄高惠真率兵五万来援。万彻以兵三万迎之,阵于泊灼水北。高丽军依险而阵,以楯车为卫,矢石如雨。万彻亲率精骑为前锋,冒矢突阵,三进三出,高丽军披靡。唐军乘势纵火,焚其楯车,烟焰张天。高丽军大乱,赴水死者数万,惠真仅以身免。唐军斩首万余级,获马牛器械无算,彻底击溃高句丽在东北的核心防御力量。

捷报至,太宗大喜,谓侍臣曰:"万彻虽粗豪,战则必胜,此其所长。然其驭下严酷,与同僚不协,朕用之而常防之。汝等识之,为将之道,非徒勇也。"

八月二十三日,金山之北,执失思力进兵。

金山者,在今蒙古国西部,薛延陀残部逃聚于此,推其宗室为可汗,欲复故国。执失思力率突厥劲骑五千,出单于都护府,绝漠追击。其地干旱,水草稀少,思力令士卒各负水囊,昼夜疾行,及于金山下。薛延陀残部不意唐军骤至,仓促应战,大败。思力斩其伪可汗,余众皆降,漠北遂定。

九月初二,处月、处密之地,阿史那社尔西征再捷。

处月、处密,皆西突厥别部,居龟兹北境,与薛延陀残部相结,欲援龟兹。社尔遣轻骑诱之,设伏于大碛中,俟其深入,四面围之。处月、处密素惮唐军威名,一战即溃,请降。社尔纳之,使为向导,进攻拨换城。

十月,拨换城下,龟兹王布失毕就擒。

拨换城,龟兹西边重镇,城三重,濠深壁固。布失毕退守于此,聚兵数万,欲久拒。社尔围之,昼夜攻四十日。城中粮尽,人相食,布失毕乃出降。社尔执之,送于长安,龟兹全境遂平。

龟兹既下,西域震动。于阗王伏阇信、焉耆王龙突骑支、疏勒王裴绰,皆遣使请降,愿为藩臣。太宗乃于西域重新规划行政建制:

设置龟兹、焉耆、于阗、疏勒四大军镇,各置镇将、副将,统兵镇守。四镇者,互为犄角,控扼天山南路之咽喉:龟兹镇居中,焉耆镇扼其东,于阗镇镇其南,疏勒镇控其西。四镇之兵,合计不下三万,皆关中、河东劲卒,岁一更代,使无久戍之怨。

将安西都护府迁移至龟兹都城。安西都护府,贞观十四年平高昌时所置,初治西州。今西域大局底定,乃徙于龟兹,以统辖四镇,总制西域。都护府之设,使大唐之号令,西逾葱岭,直达波斯边境。由安西都护府统一管辖西域四镇,全面掌控天山以南的广大西部边疆。

安西四镇的设立与安西都护府的移驻,构建起稳固的西域军事、行政体系。其深远影响:军事上,四镇互为应援,使西域无大警;政治上,都护府镇抚诸国,维持秩序;经济上,保护商道,使丝绸之路再度繁荣。自大食东扩,西域诸国多受其威胁,惟恃唐为援,故岁贡不绝,遣子入侍者相望于道。中西文明互通往来迈入全新阶段:佛教艺术自印度经西域入中原,与华夏传统融合,开盛唐之新风;波斯、大食之天文、医药、工艺,亦由此路传入,丰富中华之文明。

十二月二十五日,岁暮天寒,长安狱中。

朝廷为彰显仁政,对长安、万年两地判处服劳役罪以下的犯人,一律施行减刑处置:髡钳为城旦者,减为鬼薪白粲;鬼薪白粲者,减为司寇;司寇者,免之归家。此所以岁暮恤刑,与民更新,宽和刑狱,安抚民心。

闰十二月十七日,太宗亲往牢狱讯囚。

是日大雪,长安城内外,一片琼瑶。太宗不乘辇,不张盖,步行至大理寺狱。狱吏惊起,叩头迎驾。太宗命开重囚之室,亲讯其罪状,逐一核查案件详情:某囚所犯何罪,有何证据,是否拷讯,有无冤抑。囚有称冤者,太宗命取案卷亲阅,召主审官吏对质。

有囚王某,因盗官马被判流三千里,太宗察其情,乃饥寒所迫,初犯偶犯,乃改判徒一年,免其流。又囚李某,因斗殴杀人,本判绞,太宗见其有自首情节,乃改判流二千里,免其死。

讯毕,太宗谓大理卿曰:"刑者,国之重器,用之不当,则使民无所措手足。朕今亲讯,非欲示恩于囚,乃欲使汝等知慎刑之要。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故须再三审慎,勿使朕有冤民之叹。"大理卿叩首谢教。

史载太宗此年讯囚,凡三次,皆于岁暮行之,成为定制。后世论贞观之治,每称其刑措不用、囹圄空虚,实由太宗慎刑恤狱、躬亲庶务之所致。此所以能致太平,非偶然也。

贞观二十二年之末,太宗年五十一。回首此年:辽东再捷,高句丽指日可亡;西域砥定,安西四镇雄立;漠北肃清,参天可汗道贯通南北;太子受《帝范》,政务交接有序。然太宗之疾,日益深重,风眩之发,动辄数日不能视事。每念及此,未尝不慨然太息,知天命之不可违也。史臣曰:贞观二十二年,太宗之治,外则武功赫奕,内则政教修明,可谓极盛。然盛极之下,隐忧已伏:太子仁懦,诸将功高,后宫干政之渐已萌,而太宗未及深虑。此后一年,太宗崩,高宗立,武氏入官,大唐之政局,遂起翻天覆地的变化。贞观之治,于此年而臻于顶点,亦于此年而见其落日之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