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先救他……求你们……”
两年后,第70届洲际拉力挑战赛现场——
路书念到最后一行的时候,锖兔已经看到终点的旗门了。
“出弯,右6,接2公里直线,全——”
义勇的声音断了。
不是念完了。是断了。
锖兔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同一瞬间,车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侧面狠狠拍了一掌。左侧的撞击来得毫无预兆,安全带勒进肩膀的剧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世界就开始翻滚。
天。地。天。地。天。地。
挡风玻璃碎成千万片雪花,在驾驶舱里疯狂旋转。金属扭曲的声音尖得像在尖叫。碎石和尘土从破碎的车窗涌进来,灌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
但在所有声音里,他最怕的是——
耳机里什么都没有了。
义勇的声音没了。
哪怕是一声惊呼,一声咒骂,一声痛呼。什么都没有。
“义勇——!”
他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没有回答。只有刺耳的电流声,像某种冰冷的嘲笑。
翻滚在某一刻停了。车可能是侧躺着的,也可能是倒扣的。锖兔分不清上下左右,因为整个世界的坐标系都碎了。安全气囊的粉末悬浮在空气里,像一场灰色的雪。
他动了一下。
安全带还系着。身体被吊在座椅上,每一寸骨头都在喊疼,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他偏过头,看向副驾驶的方向。
义勇的头歪向一边,头盔上全是灰,看不清脸。他的手动也不动地垂在身侧,那本路书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散开的纸页上似乎在无助地呼救。
“义勇。”
没有回应。
“义勇!”
还是没有回应。
锖兔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他看不见义勇有没有在呼吸,头盔和灰尘挡住了所有的判断。他只看见义勇一动不动,像那些在事故现场照片里看到的人。
像他从来没有想过义勇会变成的那种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安全带卡扣。
那一刻其实没有什么“决定”。没有犹豫,没有权衡,没有“要不要”。他的手已经动了。右手的手指扣住卡扣的边缘,用力按下去。
咔嗒。
安全带弹开的声音,在静下来的驾驶舱里响得像一声判决。
他的身体立刻失去了固定,重重地撞在座椅侧翼上,右脚的楔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大概是断了。但他来不及管这些。他把自己从座椅里拽出来,在狭窄到近乎不可能的驾驶舱里,向义勇的方向扑过去。
一只手撑在义勇的座椅侧边,另一只手——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用手臂环住义勇的头盔,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义勇的肩膀,把自己的身体嵌进义勇和车门之间那道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
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如果再有下一次撞击,先撞到的东西应该是他的骨头,不是义勇的。
第二次翻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车体又翻了一圈,或者两圈。他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的后脑勺撞到了什么东西,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然后是后背,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腰。第三节腰椎传来一声他听得见的“咔”,像树枝被折断了。
痛。
但痛是好的。痛说明他还活着,还能挡在义勇前面。
最后车停了。
真正的停了。
世界安静得不像真的。引擎在某个时刻熄火了,没有轰鸣,没有金属声,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可能是油,可能是水,可能——
锖兔不敢想那个“可能”。
他的脸埋在义勇的肩窝里,头盔抵着头盔。他感觉到义勇的身体是温热的。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义勇。”
声音从他自己的嘴里出来,但他几乎听不见。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义勇……”
他想叫他大声一点,但他的肺像被人踩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痉挛。肋骨可能也断了。不重要。
“义勇……”
还是没有回答。
锖兔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混沌,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
义勇还活着。他能感觉到。不知道是呼吸还是心跳,但就是能感觉到。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远,很远,像从水面上传下来的。有人在喊,有金属被撬开的声音,有脚步声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地响。
救援。
救援来了。
锖兔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抬起那只还勉强能动的手,在变形的车门内侧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外面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这边!驾驶员还醒着!”
金属被撬开的声音越来越近。光从某个裂缝里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撑着,撑着没有闭眼。
因为他还没有说完最重要的话。
车门被撬开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救援人员的脸。模糊的,戴着头盔的,在灰尘和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那不重要。
他咬着牙,声音碎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先救……他……”
救援人员俯下身,好像在说什么。他没听到。耳朵里的嗡嗡声太大了,大到把他的整个世界都淹没了。所以他又说了一遍。
“先救他……”
然后是第三遍。
第四遍。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了。他的意识像沙漏里的沙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流走。但他不能走,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求你们……”
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几个字。他从来没求过人。小时候在孤儿院没有,在赛道上被人恶意别车没有,被车队经理质疑太年轻没有,被媒体写“靠师傅的关系上位”没有。
他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求你们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说出口的是哪一遍。他只记得救援人员终于听懂了他的话,有两个人绕到了车的另一侧,开始撬副驾的门。
然后他终于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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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富冈义勇跪在他的床前,手里攥着那份报告单。
鳞泷锖兔,右脚楔骨断裂,第三节腰椎半脱位,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
义勇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神经病。”他说
“等我康复,我们一定要夺冠。”
他看见他哭了,但是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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