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影族的石楠地,巫医巢穴里的苔藓被草药汁浸得微凉,黑星蜷在最深处的石台上,脊背的伤口覆着嚼碎的款冬与羽衣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闷声的低哼藏在喉咙里。北极光守在他身侧,雪白的皮毛轻轻贴着他的前腿,舌头一遍遍舔舐着他爪尖的血痂,绿眼睛凝着他紧闭的独眼,眼底的忧色揉着细碎的心疼——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可比起黑星的伤势,这点疼竟算不得什么。
黄毛守在巢穴口,姜黄色的皮毛在夜色里泛着淡影,琥珀色的眼睛扫过营地外的暗影,爪尖抠着石缝。白日的厮杀让影族折损了三名年轻武士,还有数名重伤,营地的警戒比往日密了三倍,每一道石楠丛的阴影里,都立着敛息的影族武士,连风卷草叶的轻响,都能引得他们竖起尖耳。
而雷族的橡树林营地,此刻正浸在一片沉郁的静里。叶池蹲在火星的巢穴中,灰绿色的皮毛沾着草药的清香,舌头细细舔舐着火星胸口的深痕,松鸦羽立在一旁,蓝色的盲眼对着巢穴口的方向,尖耳却精准地捕捉着火星的呼吸声,爪边摆着捣好的金盏花与薄荷,声音轻而冷:“伤口深及皮肉,需得歇满七日,再不能提厮杀。”
火星趴在苔藓上,橙红的皮毛蔫蔫地贴在身上,金眼睛半阖着,眼底的怒火早已散了,只剩沉沉的疲惫。白日里北极光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总在耳边回荡,女儿浑身是血挡在他与黑星之间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拔不掉,也磨不钝。“她……在影族,还好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问得猝不及防,让叶池的舌头顿了一瞬。
松鸦羽的尖耳颤了颤,蓝色的眼眸转向火星的方向,语气里没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影族的巫医懂治伤,黑星护着她,死不了。”他早用嗅觉辨过白日战场的气息,北极光的血腥味里混着影族草药的味道,还有黑星的气息紧紧裹着,那是拼了命的护持,瞒不过他的鼻子。
叶池轻轻叹了口气,用鼻尖蹭了蹭火星的额头,声音柔而沉:“她是你的女儿,骨血里刻着雷族的勇,也藏着雷族的软。你与黑星拼得两败俱伤,最痛的,从来都是她。”她见过北极光幼时跟在蓝莓尾身后跑的模样,雪白的小毛球,连扑一只蝴蝶都笨手笨脚,如今却成了两族厮杀的由头,成了雷族口中的叛徒,成了影族族长拼命护着的伴侣,世事翻覆,竟让人唏嘘。
火星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不再说话。他何尝不知?只是雷族的颜面,族群的仇恨,还有身为族长的责任,像一层厚重的苔藓,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恨黑星拐走了女儿,恨北极光叛离了雷族,可更恨的,是自己终究没能护着她,让她夹在两族之间,受尽煎熬。
第二日的晨雾还未散,松鸦羽便独自出了雷族营地,蓝色的盲眼对着影族的方向,脚步却稳得很,鼻尖贴着地面,循着石楠与血渍混合的气息,一步步走向两族的边境。他要去见影族的巫医,不是为了厮杀,而是为了草药——雷族的金盏花因连日的战事耗损殆尽,而影族的石楠地背阴,生着大片的金盏花,更重要的是,他想亲自辨一辨北极光的气息,确认她是真的安好。
影族的巫医巢穴口,北极光正叼着一束新鲜的雏菊回来,那是黑星往日最爱叼给她的花,石楠地的雏菊生得细碎,却开得执着。抬头便见一道灰黑色的身影立在石楠丛前,蓝色的盲眼格外醒目,她瞬间弓起脊背,利爪弹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是松鸦羽,雷族的巫医,她幼时的启蒙者,教她辨过第一株草药的猫。
松鸦羽却没动,只是尖耳颤了颤,声音冷而平:“我不打架,找影族巫医要金盏花。”他的嗅觉早已辨出北极光的气息,比白日里平稳了许多,伤口该是止了血,只是气息里藏着疲惫,还有一丝黑星的气息,缠得很紧。
北极光的利爪缓缓收起,绿眼睛凝着他,喉咙里的嘶鸣散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她侧身让开巢穴口,松鸦羽便循着气息走了进去,影族巫医见是雷族的盲眼巫医,先是警惕地呲了呲牙,却在松鸦羽说出“金盏花换薄荷,雷族影族巫医,不掺族群仇怨”时,缓缓松了爪。巫医的规矩,向来是救死扶伤,不分族群,这是星族定下的法则,谁也不敢违逆。
松鸦羽接过影族巫医叼来的金盏花,转身时,却对着北极光的方向停下,蓝色的盲眼似乎能望进她的眼底:“叶池让我带话,雷族的草药,永远为你留一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火星的伤,能好,黑星的伤,需得用石楠地的晨露拌着车前草敷,三日一换。”
说完,他便转身走入晨雾,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进石楠丛的暗影里。北极光立在原地,爪子攥着那束雏菊,眼眶微微发热。雷族终究是她的根,哪怕她成了雷族的叛徒,叶池与松鸦羽,依旧念着旧情。
她转身回了巢穴,将雏菊放在黑星的头边,又按照松鸦羽说的,用石片盛了石楠地的晨露,拌着嚼碎的车前草,轻轻敷在黑星的脊背上。黑星被草药的清凉激得睁开独眼,见是她,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了,舌头轻轻舔着她的鼻尖,声音嘶哑却温柔:“怎么不多歇会儿?”
“我没事。”北极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往日软了些,脑袋蹭着他的脖颈,“松鸦羽来了,送了草药的法子,还说……雷族的草药,永远为我留一份。”
黑星的独眼凝着巢穴口的晨雾,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他懂松鸦羽的意思,也懂雷族那一丝未断的情分。白日的厮杀拼尽了两族的戾气,却没斩断骨血里的牵连,北极光终究是火星的女儿,是雷族的骨血,这一点,任凭战火如何烧,都改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晨雾与晚霞轮番漫过两族的边境,石楠地的血渍被风雨洗去,只留下浅浅的印痕。黑星的伤势渐渐好转,能撑着身子走出巫医巢穴,靠在石楠丛边晒太阳,北极光总陪在他身边,有时替他梳理沾着草屑的黑毛,有时与他一起望着雷族的橡树林方向,沉默不语。
影族的武士们再看北极光,眼底早已没了半分质疑,只剩认可。白日里她跟着黄毛巡逻边境,敛息的模样比影族武士更甚,爪尖划开石楠枝的狠劲,丝毫不输族中最勇猛的武士;夜里她守着黑星,替他舔舐伤口,替他叼来新鲜的猎物,那份温柔与坚定,让所有影族猫都明白,她是真的属于这片石楠地,属于黑星。
而雷族的橡树林里,火星的伤势也渐渐愈合,却再没提过厮杀的事。每日清晨,他会立在营地的最高处,望着影族的石楠地方向,金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叶池与松鸦羽从不多言,只是默默将疗伤的草药备得更足,松鸦羽依旧会偶尔去边境,却不再是为了金盏花,只是循着气息,确认北极光的安好,再悄悄带回一束雷族橡树林的青苔——那是北极光幼时最爱玩的东西,软乎乎的,垫在巢穴里最舒服。
蓝莓尾与鸽羽依旧守在雷族的边境,深棕与灰蓝的身影并肩立在橡树下,见了影族的巡逻队,不再是凶狠的嘶吼,只是远远地望着,若是撞见北极光,便会默默让开一道缝隙,待她走过,再悄悄跟上一段路,确认她安全了,才转身回营。他们是她的弟弟与同族,终究狠不下心,也放不下。
一日的晚霞格外暖,染红了石楠地与橡树林的交界,北极光与黑星并肩立在边境的矮坡上,晚风卷着雏菊的清香,也卷着橡树叶的气息。黑星的爪子轻轻揽着北极光的腰,独眼凝着她的侧脸,声音温柔:“以后,不会再有事了。”
北极光点了点头,脑袋靠在他的肩胛,绿眼睛望着雷族的方向,晚霞落在她的雪白皮毛上,泛着淡淡的暖光。她知道,雷影两族的仇恨不会轻易消散,石楠地与橡树林之间的隔阂,依旧横在那里,可战火终究暂歇了,骨血的牵连,心底的柔软,让两族都收了爪。
风卷着草叶,掠过边境的矮坡,掠过石楠地的雏菊,掠过橡树林的青苔,将两族的气息缠在一起,像北极光与黑星交缠的尾巴,像火星望着石楠地的目光,像松鸦羽悄悄放在边境的青苔,像蓝莓尾与鸽羽默默的守护。
猫武士的世界里,族群的仇恨从来都重,可骨血的情,心底的爱,终究是比战火更坚韧的东西。它能让拼死的厮杀暂歇,能让冰冷的边境生出温柔,能让石楠地的雏菊,与橡树林的青苔,在同一片晚霞里,静静绽放,静静生长。
而北极光与黑星,便守在这片交界的晚霞里,守着彼此,守着这份跨越族群的爱意,也守着那一丝渺茫却坚定的希望——或许有一日,石楠地的风,能吹暖橡树林的叶,雷影两族的猫,能不再为了仇恨厮杀,只是并肩站在边境的矮坡上,望着同一片晚霞,闻着同一片花香。
夜色漫上来时,黑星叼着北极光的后颈,轻轻往石楠地走,北极光的尾巴轻轻勾着他的尾巴,回头望了一眼雷族的方向,晚霞的最后一丝暖光,落在她的绿眼睛里,也落在橡树林最高处那道橙红的身影上。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