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莫德：29

霍格莫德村比刘弦凛想象中更热闹。

似乎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万圣节，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木屋店铺张灯结彩，飘浮的南瓜灯咧着空洞的笑脸，橱窗里展示着会自己跳舞的骷髅糖果和冒着紫烟的坩埚蛋糕。空气里混合着糖霜、烤栗子和万圣节特酿的饮料气味。巫师们三五成群，笑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节日特有的、放纵的欢腾。

李承安走在她身侧半步，像个尽职的导游，语调轻松地介绍着：“那是佐科笑话店，……那边是三把扫帚，黄油啤酒一流……哦，只有三年级及以上获准来霍格莫德，弦凛小姐，你今天可是提前享受了特权。”他眨眨眼，带着点促狭。

刘弦凛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热闹的店铺和人群，记录着环境数据，但紧绷的神经确实在李承安刻意的、毫无信息密度的闲谈中，悄悄松弛了一线。

她侧过头，看着李承安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朗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却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李理事，你今年多大了？”

李承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二十九。我是一九六二年生的。”他回答得很坦然，甚至带点自嘲，“是不是看着不像？总被人说显小，大概是在外联司跟各色人等打交道，皮笑肉不笑练多了，皱纹都懒得长。”

二十九。刘弦凛在心中默算。比她大十八岁。她还清晰地记得，十岁那年，在曾祖父刘洮那场盛大而压抑的葬礼上，李承安穿梭于各方势力代表之间，面容年轻，身姿挺拔，但那双隔着镜片望过来的眼睛，却是极度的锐利与沉静，如同暗流下的礁石。那时的他，与此刻身边这个语气轻松、甚至有点“话痨”的男人，仿佛割裂的两个人。

或许，那锐利是面对外界铠甲，而这……偶尔流露的“年轻感”，才是某种更本真的底色，只是被职责与处境长久地掩盖了。

蜂蜜公爵糖果店里人头攒动，甜腻的香气几乎化为实体。李承安兴致勃勃地挤进去，不一会儿就抱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出来，里面塞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糖果：会发出微型尖叫的糖耗子、吃了耳朵会冒烟的胡椒小顽童、还有做成滑稽摄魂怪形状的紫色巧克力。他像献宝一样递给她，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刘弦凛接过，没有推拒。她知道，这是李承安笨拙的、试图将她拉入“普通节日”轨道的方式。她拆开一颗粉紫色摄魂怪巧克力，放入口中，甜腻中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

味道……不坏。

他们继续随着人流闲逛，来到了村庄边缘那栋被称为“尖叫棚屋”的破败建筑前。木屋歪斜得厉害，窗户钉着木板，显得阴森孤寂，与村庄中心的欢乐形成诡异对比。

“据说这屋子闹鬼，”李承安压低声音，故意营造神秘氛围，“尤其在1971年到1978年间，经常传出可怕的尖叫和撞击声，吓得附近村民都不敢靠近，以为是凶宅。”

刘弦凛仰头看着那栋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1971到1978年，正是她父母及更年长一辈在霍格沃茨求学的年代。她脑中闪过某个模糊的猜测，但并未深究，只是顺着李承安的话，用一种罕见的、带着点冷幽默的语气接道：“或许那鬼也需要在霍格沃茨完成七年学业，这里只是它的……课外实践基地。”

李承安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肩膀抖动。“你这丫头……”他摇摇头，眼中笑意更浓。

不知不觉，他们逛到了帕笛芙夫人茶馆门口。粉红色的装饰、蕾丝窗帘、以及门口心形招牌上飘出的甜腻花香，让这家店在霍格莫德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你家里管得严，”李承安推门时，脸上带着点故作的严肃，“不然我早该带你去三把扫帚见识见识成年人的酒精饮料。猪头酒吧也行，就是环境差点。”

茶馆里光线柔和，弥漫着花香和烤司康饼的香气。客人不多，几对男女巫师在角落里低声细语，氛围确实充满了某种暧昧的“粉红泡泡”。一位穿着繁复蕾丝裙、笑容甜得发腻的夫人迎了上来——正是帕笛芙夫人。

她目光在李承安和穿着显眼的拉文克劳校袍刘弦凛身上一转，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懂了”的、略带责备的慈爱表情，对着李承安开口：“哎呀，这位先生，家里的哥哥可不能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妹妹旷课出来约会呀，这影响多不好。”

李承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声咒语击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试图用幽默化解尴尬、但显然更加糟糕的辩白：“夫人，您误会了。以我的年纪，都够当她父亲了。”

帕笛芙夫人闻言，眼睛瞪得更圆，先是不可置信，然后表情更加“不赞同”：“哎呀！那就更不对了！当爸爸的怎么能带头让女儿逃学呢？这家庭教育可不行啊！邓布利多教授怎么会同意的！？”

“噗——”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刘弦凛，终于忍不住了。她把脸猛地埋进摊开的掌心，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压抑的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一串被强行关在盒子里却拼命要蹦出来的多味比比豆。

她从没想过，向来精明干练、在魔法部也能周旋自如的李承安，会有如此百口莫辩、尴尬到几乎要石化的时刻。

李承安看着笑得浑身发颤的刘弦凛，又看看一脸“我为你们好”的帕笛芙夫人，扶了扶眼镜，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用他处理外交事务的口才，耐心而费力地向夫人解释“理事”与“监护人”的区别，以及“获得校长特批假期”的正当性。

最终，他们还是在帕笛芙夫人将信将疑、但仍充满“关爱”的目光中，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点了壶花果茶和一小碟装饰得过分精美的糖霜饼干。李承安整个人看起来快烧起来了。

刘弦凛好不容易止住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甜得发齁。李承安隔着桌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真半假地威胁：“今天这事，绝对、绝对不能说出去。丢人事小，要是传回国内，让夫人和老爷知道我把你‘带坏’到这种地方，还被人当成……咳，他们非得给我来个‘千刀万剐’不可。”

刘弦凛抬起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生动柔软了许多。“我尽量。”她语气轻松，难得地没有给出绝对保证。

李承安看着她脸上那抹真实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笑容，神情柔和下来，低声道：“这样就对了，弦凛。你该多笑笑。”

茶馆里又陆续进来几拨女巫，她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这边——一个气质儒雅、相貌年轻的东方男子，和一个穿着校袍、面容沉静的东方女孩，组合确实有些引人遐想。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让李承安如坐针毡，他低声咕哝：“我现在宁可回魔法部对着福吉那张胖脸批十份报告……”

离开茶馆，他们又去了风雅牌巫师服装店。李承安坚持要给她添置几件更厚实、更符合英国秋冬天气的便袍和斗篷。刘弦凛没有反对，安静地挑选了几件款式简洁、用料扎实的深色衣物。就在她试穿最后一件墨绿色天鹅绒斗篷时，李承安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向柜台准备结账。

店主微笑着对李承安说，刚刚那位小姐已经结账了。

李承安诧异地回头。刘弦凛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袍子，看着那堆新买的衣服，倚在店门口，微微抬着下巴，夕阳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光。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脚边那几个蜂蜜公爵的大纸袋和之前买的零碎玩意儿，占比最大的还是刘弦凛的衣服。

“苦力。”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却带着明确调侃意味的弧度。

李承安愣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认命地弯腰拎起所有东西。“行，大小姐，今天你说了算。”

天色渐暗，霍格莫德的灯火逐一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预告着分别。往城堡走的路上，李承安忽然开口：“家里在英国给你置了处房产，离霍格莫德不远，正在按中式风格装修。要不要……去看看？偶尔周末，可以有个更自在的落脚处。”

刘弦凛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山崖上霍格沃茨城堡巍峨的、已亮起点点星火的轮廓。

“不了，”她轻声拒绝，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清晰，“我还是回学校。”

李承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好。记得注意身体，别太逼自己。”

在能看到城堡大门的地方，刘弦凛停下脚步。她从袖中取出那卷“万里江山图”，指尖轻触，低声念咒，羊皮纸上微光流转，显现出霍格莫德村的简略魔法地图。她仔细看了一下，然后指给李承安看：“这几处店铺，家族之前的记录是空白或信息陈旧。今天观察下来，可以补上了。尤其是蜂蜜公爵的后门通道，还有猪头酒吧侧巷的魔法波动……有些异常。”

李承安看着她瞬间切换回工作模式的沉静侧脸，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无奈，也有一丝更深的心疼。他点了点头：“明白，我会更新。”

“那么，再会，李理事。”刘弦凛收起地图，微微颔首。

“再会，弦凛小姐。……多保重。”

转身，她独自走向那扇巨大的橡木门。身后，是灯火温暖、充满了世俗欢闹的霍格莫德；身前，是灯火庄严、沉默矗立的霍格沃茨。那里有她的课程，她的观察目标，她的秘密，她的责任。

放纵的、属于短暂假日的松弛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屏障切断。

刚刚在茶馆里抑制不住的笑意，以及被误认为“父女”时那份荒诞的轻松感……所有这些细微的、属于“刘弦凛作为一个暂时卸下重担的个体”的情感涟漪，迅速平复、沉淀，被压入心底最深处的静默之潭。

她稳步走入大门，身影融入城堡内部走廊交错的光影之中。背后的门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村落的灯火与喧嚣隔绝在外。

短暂的幻梦结束。真实的、带着锋利棱角的现实，依旧在静静等待她。而她，也已准备好，她会再次绷紧那根智慧的弓弦，搭上名为“责任”与“生存”的箭矢，瞄准未知的靶心。只是这一次，那根弦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由短暂松弛带来的、更具韧性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