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刺痛感尚未完全消退,那警钟的余韵仍在灵魂的寂静中嗡鸣。刘弦凛站在奥利凡德魔杖店门口,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射在对面店铺斑驳的墙壁上。喧嚣扑面而来,试图淹没她内心的异样。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风吹来。
——并非自然气流,而是带着细微魔力扰动的、定向的微风拂过她的耳际。她抬起头,看见一缕近乎流光般的青色疾速射来,轨迹精准。她抬手,那流光在她指尖化为实体:一张叠成精巧青鸟形态的黄纸符箓。
是李承安的信息,内容很简洁:丽痕书店人流汹涌,采购与观察需时,让她若已购入魔杖,可先在对角巷自行探索逛逛,权当熟悉环境。
阅毕,掌中黄纸朱砂符箓无火自燃,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不留半点痕迹。
大概意思就是从汇合转向自由探索。刘弦凛将残留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符纸灰烬从指尖弹落。也好,她确实需要时间消化奥利凡德店里发生的一切,以及那转瞬即逝的时空叠影。
她缓缓汇入对角巷午后的人流,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光怪陆离的店铺。那里的喧嚣是真实的,色彩是饱和的,但她的感官仿佛被那根紫衫木魔杖的冰冷缠绕隔开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她走在其中,又像悬浮其上。
那根魔杖确实有不寻常之处。刘弦凛回忆着奥利凡德的话语——“自从它被制作出来,就没有任何巫师能真正……‘拥有’它……”
“只要它在这间屋子里,其他魔杖就会变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躲避’它”
“……某种‘必然’在通过我的手完成它……”
……
不知不觉走到魁地奇精品店附近,人群的密度和兴奋度明显升高,勉强把刘弦凛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许多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巫师挤在橱窗前,对着里面精致的、流线型的光轮2000发出惊叹和渴望的议论。
刘弦凛的目光在那把扫帚上停留了一瞬——工艺精良,魔法附着均匀,是优秀的飞行工具。但也仅止于此。刘弦凛对依靠外物进行高速对抗的运动缺乏深层兴趣,家里不是没有教导过她有关魁地奇运动的事宜,但是本质上还是浮于表面的理论知识,她鲜少有过“实践操作”。
她正准备移开视线,侧后方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撞在她的左肩上。
她揉了揉肩膀,脸上带有轻微的、被冒犯的不满。撞人者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黏在橱窗里那把闪亮的扫帚上,甚至踮起了脚。
刘弦凛稳住身形,教养让她维持着表面的礼节,但声音里没有温度,清晰地传递过去:“你撞到我了。”
那人这才回过头。那是一张苍白的、尖下巴的脸,淡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灰色眼睛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天生的优越感。他的衣着面料考究,剪裁合身,袖口有精致的暗纹——典型的古老巫师家族做派。着装昂贵,姿态傲慢。
光是看男孩的外貌和神态,刘弦凛就得到了初步判定,极大可能是英国本土家族核心子弟,大概率出自《生而高贵:巫师家谱》前列名录。
男孩挑剔的目光在刘弦凛脸上和衣着上扫了一圈,似乎对她异于常人的沉静和明显东方式的袍服有些意外,但这并未削弱他的傲慢,反而让那拖长的语调带上了更多审视的意味:“哦?是吗。我没注意。”他随即扬起眉毛,直接发问,带着纯血圈子里惯常的、近乎无礼的直率,“你是外国人?纯血吗?”
刘弦凛的回答保持精确而留有回旋余地:“按你们这里的说法,我父母都是巫师。”她略去了家族绵延的古老程度与对“纯血”概念本身的东方式理解,那在此刻的街头对话中毫无必要,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关注。毕竟文化差异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解释通的。况且你面对的,大概率是一个对血统有极度执着的纯血后裔。
男孩似乎对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流露出对“麻瓜出身”或“混血”那种显而易见的鄙夷。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橱窗,语气变得热烈而自负:“我要让我父亲给我买一把。学校居然禁止新生自带扫帚,真是愚蠢的规定。我肯定要偷偷带一把进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规划里,甚至没给刘弦凛接话的间隙。
刘弦凛闭上刚刚微启的唇,开始观察对方。大概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缺乏共情,习惯性炫耀的同学。家庭环境应该是富裕且溺爱的。既然他提到了“父亲给我买一把……”,那么极有可能父亲是关键权威与资源提供者。和他相处无非就是两种做法。
第一种是顺从其优越感获取信息,第二种是展示更高价值进行强势压制。不过刘弦凛显然会选择更有效率的前者。
她脸上适时浮现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将话题引向对方感兴趣的领域,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我对魁地奇玩得不多,但看你这么感兴趣,一定很擅长?是自己学的,还是家里有专门的场地练习?”
策略生效。男孩的灰色眼睛亮了起来,下巴抬得更高:“当然有!我家的庄园有全英国最好的私人魁地奇场地之一。我父亲给我请了最好的教练,我三岁就开始骑玩具扫帚了。”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几句关于扫帚控制和技巧的话,显然对此极为自豪。
“那你父母一定非常支持你。可惜了,我并不是特别擅长魁地奇这种运动……但是感觉这项运动本身还是很有魅力的。”刘弦凛继续引导,语气里带着适度的羡慕。同时加强了原先的猜测,家族拥有大型庄园,教育资源顶级,而且父亲影响力显著。
“那当然,”男孩理所当然地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撇了撇嘴,“你倒是不像今天在摩金夫人店里遇到的那个家伙,黑头发,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跟着个粗鄙的巨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对我的……嗯,友好表示,也不知好歹。”
黑发,瘦弱,疑似由非巫师的巨人——应该是霍格沃茨的猎场看守陪同,对古老家族的“友好”缺乏反应……刘弦凛皱了皱眉头。她面上不动声色,顺着话头轻声猜测,更像是在为他口中的“不知好歹”提供一种解释:“或许他情况比较特殊?比如,出身麻瓜家庭,对巫师界的礼节不了解?或者……是孤儿,缺乏引导?” 她说出“孤儿”二字时,心里某根弦被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脑中迅速拼接着从古灵阁听闻的“哈利·波特今日到访”与此刻的信息。
难道……?虽然只根据“黑发”“疑似孤儿”“霍格沃茨猎场看守陪同”“哈利波特今日也在对角巷”等结论推测出来还是有些站不住脚。
但是让刘弦凛感到有待商榷的,还是“瘦的跟豆芽菜”这句外貌描述;“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的语言勾勒。作为救世主,按照常理,通常会有专门的人培养他魔法,塑造他的形象,作为反战争的魔法部巫师代言……
思绪被更理性的分析覆盖。刘弦凛没有表示任何情绪。或许是普通同届生,或许是哈利波特本人……但都与马尔福家族产生初始冲突。
男孩似乎觉得孤儿这个解释合理,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这时才像想起要互通姓名,以一种纡尊降贵的姿态伸出手:“德拉科·马尔福。你呢?”
刘弦凛伸出手,与他短暂一握。“刘弦凛。英文名是 String Liu。”她清晰地报出中文读音。
“刘……”德拉科重复了一下,似乎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姓氏,但显然对东方谱系并不熟悉。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介入。同样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冷峻,灰蓝色的眼睛里是经过岁月沉淀的、更为深邃和算计的傲慢。他手持一根华丽的蛇头手杖,步履无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卢修斯·马尔福。家族权力的核心。
他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随即转向刘弦凛。那视线如同冰冷的探针,从她沉静的面容、独特的袍服、袖口若隐若现的仙鹤暗绣上一一掠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过于平静、仿佛能吸纳所有情绪的黑眸上。
那是评估“可交易商品”的眼神。
刘弦凛在他目光抵达之前,已微微调整了站姿,更显挺拔而不失谦和,在他看过来时,恰到好处地颔首致意,用清晰平稳的语调自我介绍:“下午好,马尔福先生。我的名字是刘弦凛,来自中国。今年将入读霍格沃茨。很荣幸遇见同学德拉科·马尔福少爷,我们正在讨论魁地奇。” 她将“偶然相遇”和“轻松话题”作为基调,同时点明自己的新生身份与来源,信息清晰,姿态不卑不亢。
“刘……”卢修斯·马尔福重复了这个音节,冷峻的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显然,这个姓氏以及其所代表的东方魔法世家,在他的国际关系情报网中占有一席之地。
他脸上的线条略微缓和,切换成一种符合上流社会礼仪的、带着疏离欣赏的表情:“原来是刘小姐。欢迎来到英国。令尊与贵家族的名望,即便在此地也有所耳闻。德拉科,”他转向儿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看来你遇到了一位有趣的新同学。”
德拉科在父亲面前收敛了些许张扬,点了点头。
刘弦凛微笑,语调带有一丝孩子的天真:“德拉科——我可以这么称呼么?对魁地奇很有见解,而且德拉科也提到了他小时候优越的练习条件,令人羡慕。可惜了,我鲜少直接接触魁地奇。”
表面恭维,实则肯定对方家族资源,同时将德拉科置于话题中心,避免自己成为焦点。
卢修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这份“恭维”。他正待说什么,德拉科却按捺不住,扯了扯父亲的袖子,指向橱窗里的光轮2000:“父亲,我真的需要一把新扫帚!学校里那把破扫帚根本没法用!”
卢修斯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耐与权衡。他最擅长审时度势。学校规定、不必要的张扬、儿子的任性……这些因素在他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刘弦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一瞬的蹙紧和嘴角下撇的微小弧度。显然卢修斯·马尔福此刻无意购买。
按照她自幼熟谙的东方礼仪,在他人家庭内部出现意见微妙的时刻,外人置身事外是最得体、也最安全的选择。这点放在西方社会同样适用。
就在这时,李承安的身影适时出现在人群边缘,他手里提着几个施加了缩小咒的包裹,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放松的微笑。他目光一扫,迅速锁定刘弦凛和马尔福父子,脚步自然地靠近。
“弦凛小姐,”他先对刘弦凛点头,随即转向卢修斯,笑容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敬重,“马尔福先生,真巧。方才还在想,或许能在对角巷遇见您。令郎真是英气勃勃。” 标准的外交辞令,确认彼此身份,开启安全寒暄。
卢修斯显然也认出了这位在国际魔法合作司有过数面之缘、代表刘氏家族利益的李理事,脸上那层礼仪性的寒霜又化开些许:“李理事。您前几日日机万里,可谓是操劳。没想到今天有时间在此陪同这位小姐采购。” 他可能是在隐晦的试探刘弦凛在家族里的重要性。
李承安笑容不变,巧妙地将话题带过:“小姐初来乍到,一切需多熟悉。方才听弦凛说,与令郎相谈甚欢,提及魁地奇,令郎颇有天赋。”
又是一轮毫无实质内容、却必须完成的社交恭维。德拉科听着这些大人间虚与委蛇的对话,明显失去了耐心,再次用眼神催促父亲。
刘弦凛与李承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可以撤离了。
于是,在卢修斯回应李承安的恭维、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刘弦凛向前半步,语气温婉地接口:“马尔福先生,德拉科,很高兴今天能相识。我们还要去准备些别的入学用品,就不多打扰了。期待在霍格沃茨再见。” 她微微颔首,李承安也配合地致意。
告辞的理由正当且无法拒绝。卢修斯保持着得体的风度点头回应,德拉科则有些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
转身汇入人流,将对角巷的喧嚣与马尔福父子那幅微妙的家庭权力图景留在身后。刘弦凛的步伐依旧平稳,脑海中却已开始归档分析。
德拉科·马尔福或许可作为观察英国纯血少年圈子的切入点。
李承安走到她身侧,低声笑道:“看来小姐的社交首秀,收获颇丰。”
刘弦凛没有笑,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店铺林立的街道。袖中,那根紫衫木魔杖安静地贴着内衬,不再有异动,但那冰冷的缠绕感,已如附骨之疽,成为她感知世界时,一道无法忽视的、带着宿命寒意的底色。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