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星纺织厂医院,重症监护室。
江洪星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监护仪上的曲线起伏着,像生命最后的舞蹈。
江苏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曾经很有力,能扛起整座工厂,能把她高高举起。现在却枯瘦如柴,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
“爸,”她轻声说,“今天我去县里开会了。郑国栋脸色很难看,但我不怕。”
江洪星眼皮动了动。
“供销科的账,我捅上去了。送到省里了。”江苏影继续说着,像在汇报工作,“李叔说,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调查组了。”
“厂里……还好。三车间出了点小事故,断了一根纱锭,没人受伤。我已经让技术科全面检修设备了。”
“妈今天熬了鸡汤,送来你不喝。她回家哭了,我看见了,但没拆穿。”
她一句一句地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冗长的报告。只有微微发颤的指尖,泄露了情绪。
监护仪忽然“滴滴”响了两声。
江苏影抬头,看见父亲睁开了眼。
很费力,但确实睁开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弯了一下。
他在笑。
氧气面罩里泛起白雾,又散去。江洪星的手动了动,反握住女儿的手。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紧。
“爸……”江苏影喉头哽住。
江洪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枕头底下。
江苏影掀开枕头,下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
第一张,是年轻的江洪星和老魏的合影。两人穿着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1978年5月,与老魏摄于厂门。纪念恢复生产责任制。
第二张,是矿难现场。黑白的,画面模糊,但能看出坍塌的矿井,散落的工具,还有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背面写:1982年冬,三矿事故现场。老魏在此遇难。
第三张,是一份手写名单。列了七八个人名,后面跟着职务、时间、金额。字迹潦草,但能认出——都是郑国栋那条线上的人。
最后一张,是江苏影的满月照。小小的婴孩裹在襁褓里,眼睛又黑又亮。背面是父亲的字:1986年9月,影儿满月。此生最大骄傲。
江苏影一张一张地看着,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
江洪星抬手,想替她擦泪,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
“爸……”江苏影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个都不放过。”
江洪星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吃力地摇头,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一点气音:
“……不……要……保护好……自己……”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
江苏影点头,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江洪星又笑了。那笑容很疲惫,却很欣慰。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继续起伏。
江苏影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护士进来换药。
她收起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然后起身,弯腰,在父亲耳边轻声说:
“爸,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陪你。”
她走出病房,关上门。
走廊很长,很空。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
李科长等在楼梯口,看见她,递过来一份文件:“调查组明天到厂。郑建国今天下午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他跑不了。”江苏影接过文件,翻开,“魏溯那边呢?”
“仓库盘点完了。他列了一份详单,牵扯出五年前的旧案——一批价值三千多的棉纱,入库记录被篡改,实际根本没进仓库。”
“经手人?”
“郑建国签的字,仓库当时的老保管已经退休,去年去世了。”李科长顿了顿,“但魏溯找到了当年的送货司机,司机愿意作证,那批货根本没送到厂里。”
江苏影合上文件:“好。通知所有中层干部,明早八点开会。郑建国不用通知了——他不会再来了。”
“你要动他?”
“不动他,”江苏影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怎么对得起那些被贪掉的钱,怎么对得起那些因为劣质原料受伤的工人,怎么对得起……”
她停住,没有说下去。
怎么对得起父亲,怎么对得起老魏,怎么对得起魏溯那个咳血的母亲。
李科长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洪星刚当厂长时,也是这样——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种不容折弯的硬气。
“虎父无犬女啊。”他轻声感慨,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