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5月，洪星纺织厂的玉兰花开了。
江苏影坐在父亲的办公桌后，窗外就是一株高大的玉兰，白色花瓣落了一地。她手里拿着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父亲上周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抖：
“4月30日，影儿查出供销科账目问题，甚慰。郑建国此人，早年勤恳，后渐生贪念。我早有察觉，却因顾念旧情，又恐动摇军心，迟迟未动。如今看来，是我优柔了。”
“5月3日，李科长私下汇报，郑建国与县棉麻公司经理郑国栋系堂兄弟，利益勾连已深。县里方书记对此似有察觉，但碍于情面，也未深究。”
“5月5日，疼得厉害。医生开的药快压不住了。淑兰偷偷抹泪，我假装没看见。时间不多了，得尽快帮影儿扫清障碍。”
“5月7日，影儿今日主持安全生产会议，条理清晰，镇得住场。工人们看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信服。孩子长大了，我能放心了。”
“5月8日，想起老魏。当年矿难，我就在现场。那不是意外，是人为——矿井支撑木被换成了朽木，郑国栋经的手。我匿名举报过，材料石沉大海。老魏是替死鬼，我愧对他。”
最后一行字，墨水洇开了，像是滴了水：
“影儿，爹对不住你，把这副担子压给你。但爹信你，你能做得比爹好。”
江苏影合上笔记本，闭上眼。
窗外的玉兰花瓣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阳光很好，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父亲什么都清楚。清楚郑建国的贪，清楚郑国栋的恶，清楚县里的包庇，清楚自己的病。他像个站在舞台边的导演，看着一切发生，却因为种种牵绊，迟迟无法喊停。
直到她接过那串钥匙。
“副厂长，”李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县里刚下的通知，下周三召开全县工业企业改革座谈会，要求各厂一把手参加。江厂长这身体……”
“我去。”江苏影睁开眼，眼底已经没了刚才的波动，“替我报名。”
李科长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点了点头：“好。还有件事——魏溯把仓库近五年的出入库记录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发现十三处账实不符，涉及金额……不小。”
“多少？”
“累计八千六百四十二元七角三分。”
江苏影站起身：“把详细清单给我。通知财务科、供销科、质检科负责人，下午两点小会议室开会。”
“现在？”李科长皱眉，“郑建国那边……”
“就是现在。”江苏影从抽屉里拿出父亲那本黑账本副本——是她偷偷复印的，“有些盖子，该揭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