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晚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冷的寒意，像是要把人骨子里的温度都抽干。

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铭德高中的校门口打着旋儿。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仿佛预示着一场迟迟未落的冷雨。

宋亚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跟在马嘉祺身后，慢悠悠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手里还拿着马嘉祺早上塞给他的暖手宝，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不社交，也不上网。手机常年静音，除了马嘉祺和几个室友的电话，他几乎不看任何消息。因此，他完全不知道，苏曼发的那个帖子，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从隐秘的校园论坛蔓延到了各个班级的聊天群，成了全校皆知的“大瓜”。

“那个宋亚轩，看着人模人样的，没想到是个‘金丝雀’。”

“真的假的？照片里跟他在一起的，不是马嘉祺吗？马家大少爷？”

“所以说啊，人家背景深着呢，不然凭什么是班长？还跟马嘉祺走那么近……”

“恶心死了，以后离他远点。”

这些窃窃私语，从教室门口一直蔓延到走廊尽头。然而，当宋亚轩走进教室时，所有的声音都瞬间消失了。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鄙夷，有好奇，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宋亚轩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但他习惯了用冷漠来武装自己。他以为这只是因为文艺汇演后，大家对他和马嘉祺“搭档”关系的新一轮关注。

他默默地走到座位上，拿出课本，戴上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

马嘉祺走进教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宋亚轩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仿佛周遭的污浊与他无关。而周围那些同学，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用最恶毒的眼神打量着这朵他们够不着的高岭之花。

马嘉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走到宋亚轩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亚轩摘下耳机，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早，马嘉祺。”

“没事。”马嘉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到嘴边的警告又咽了回去。他不想破坏宋亚轩的平静。

他想，只要自己挡在他前面，那些脏水就泼不到宋亚轩身上。

然而，人心的恶，往往超乎想象。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同学都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刻意避开了宋亚轩。马嘉祺他们本想陪着他，但被丁程鑫叫去商量班级事务。

宋亚轩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晚秋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些孤单。

操场的另一侧，几个平时跟在苏曼身后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抽烟。为首的那个，是班里的体育委员，王浩。他也是苏曼的狂热追求者之一，平日里就看不惯宋亚轩那副“装模作样”的清高劲。

“哎，你们说，他妈妈是不是早就知道儿子是这种人，才受不了羞辱跳楼的？”王浩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大得故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浩哥，你是说宋亚轩他妈妈？”旁边的小弟附和道。

“可不嘛，”王浩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鄙夷，“听说他妈妈精神本来就不太好，估计就是被他逼疯的吧……小小年纪就这么不学好，肯定是家教有问题。他妈妈要是泉下有知，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他这个不孝子。”

周围的男生们发出一阵哄笑，那些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向远处那个孤单的身影。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利箭，穿透了操场的空旷，精准地射向宋亚轩的心脏。

宋亚轩原本平静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缓缓摘下耳机，站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几个男生。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压迫感。

他迈开步子，径直向那几个男生走去。

王浩看到他走过来，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伸手就要去推宋亚轩的胸口：“怎么？宋大少爷，偷听我们说话啊？是不是说到你痛处了？”

他的手还没碰到宋亚轩，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

宋亚轩动了。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轻巧地避开了王浩的推搡。紧接着，他的左手闪电般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王浩的手腕。

“你——”王浩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传来。

宋亚轩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脚下步伐一错，身体重心下沉，借着王浩前推的惯性，右腿猛地向后一绊。

一个标准的“内股卷”！

这是宋亚轩小时候在宋家老宅，被父亲逼着学了整整五年的柔道。

“砰——！”

一声闷响，王浩那将近一百八十斤的身躯，被宋亚轩干净利落地摔在了地上。尘土飞扬，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周围的小弟们都看傻了。

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不声不响的宋亚轩，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宋亚轩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王浩，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松开手，缓缓蹲下身，看着王浩那张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可以谈论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可以说我是‘金丝雀’，可以说我乱，可以说我靠关系。”

“我无所谓。”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懵懂和疏离的眼睛，此刻蓄满了压抑的怒火。

“但是，你们没有资格，谈论我的母亲。”

“她不是你们嘴里的那种人。”

“她更不是被我逼死的。”

宋亚轩的声音开始颤抖，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你们根本就不了解她……不了解我们……”

这是宋亚轩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失态地提起自己的母亲。

他那副脆弱的样子，反而让王浩感到了莫大的羞辱。他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趁着宋亚轩分神，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挥着拳头就向宋亚轩的后背砸去。

“我打死你个混蛋！”

宋亚轩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身，右手向后一探，反手抓住了王浩的手臂。紧接着，一个利落的过肩摔！

“砰——！”

王浩再次被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再也爬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宋亚轩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着地上像死狗一样的王浩，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目瞪口呆的小弟，声音冷得像冰：

“把你们的嘴巴放干净点。”

“下次，如果再让我听到你们谈论我的母亲……”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话语里，包含着比刚才的摔打更可怕的警告。

“亚轩！”

一声厉喝传来。

马嘉祺是被丁程鑫拉着跑过来的。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就看到宋亚轩把王浩摔在地上的那一幕。

当他看到宋亚轩满脸怒容、眼神冰冷地站在操场中央时，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顾不上王浩的死活，第一时间冲到了宋亚轩身边。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马嘉祺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宋亚轩的身体，眼神里满是焦急。

宋亚轩看着马嘉祺，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他……他打人……”王浩躺在地上，指着宋亚轩，声音里带着恐惧。

马嘉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对旁边的丁程鑫说：“报警，或者叫保安。把这几个造谣生事、恶意中伤同学的垃圾处理掉。”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那群人一眼，拉着宋亚轩的手，径直走出了操场。

宋亚轩被他拉着，默默地跟在后面。他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那颗冰冷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走出校门，晚风一吹，宋亚轩清醒了不少。

“马嘉祺，”他小声说道，“刚才……”

马嘉祺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宋亚轩那张苍白的脸庞，心中的心疼再次泛起。

“我都知道了。”马嘉祺轻声说道，“他们太过分了。”

宋亚轩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才还把一个比自己高大强壮的男生摔在了地上。

“我只是……”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不想让他们说我妈……”

马嘉祺看着他那副委屈的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别怕，”马嘉祺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有我在。”

“他们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不用理他们。”

宋亚轩靠在马嘉祺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一直强撑着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他没有哭。

眼泪这种东西，在他妈妈去世的那天，就已经流干了。

他只是默默地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那天之后，学校里关于宋亚轩的谣言，并没有完全消失，但那些明面上的、针对他母亲的恶毒言论，却再也没有人敢提。

王浩因为“寻衅滋事”，被记了大过。而他背后的苏曼，也被马嘉祺彻底封杀。

第二天，宋亚轩没有来学校。

马嘉祺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像是缺了一块。

他给宋亚轩发了消息，打了电话，都没有回应。

直到下午，班主任才告诉马嘉祺，宋亚轩请了几天假，说是要处理一些家里的事情，老师批准了。

马嘉祺知道，宋亚轩需要一个人呆着。

他没有贸然去宋亚轩家打扰，也没有再打电话去烦他。他只是默默地把当天的笔记和作业整理好，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等着宋亚轩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马嘉祺的生活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没有了宋亚轩的同桌，没有了那个总是带着一丝懵懂和纯净的少年，教室里似乎都变得嘈杂和污浊起来。

马嘉祺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平时那些想跟他套近乎的同学都望而却步。

他只是在等。

晚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冷，校园里的梧桐叶几乎落尽了。

马嘉祺每天放学后，都会在宋亚轩的座位上停留片刻，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想象着宋亚轩回来的样子。

他知道，那个少年，就像这晚秋的落叶一样，看似脆弱，实则坚韧。

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

而他会在这里，一直等他回来。

宋亚轩家。

偌大的别墅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他妈妈，很年轻，很漂亮，笑得很温柔。

那是他妈妈还在世时，为数不多的照片之一。

他记得，妈妈很爱他，总是抱着他，给他讲故事。妈妈身上有股很好闻的香味，让他觉得很安心。

可是，有一天，妈妈突然就不见了。

爸爸告诉他，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他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要走。

爸爸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如果你足够优秀，她就不会走了。”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跟人交往。

他拼命地学习，拼命地让自己变得优秀，以为这样，妈妈就会回来。

可是，他等了这么多年，妈妈还是没有回来。

那些男生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再次剜开了他心底最深的伤口。

他们都说是他逼死了妈妈。

可是，他真的没有。

他只是……太想妈妈了。

宋亚轩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黑暗中，他仿佛又闻到了妈妈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晚秋的风，吹动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哭泣。

而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外。

透过窗帘的缝隙，他看到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在寒风中挣扎着，最终，还是飘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那片落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久违的阳光，刺眼地照了进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和地上那一层厚厚的落叶。

他知道，冬天快要来了。

而他，也该从那个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来了。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

4246

“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