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的余温还在胃里打着转,几人已踏着晨光走向演武场。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透湿,踩上去带着股沁凉的潮气,鞋底碾过叶片上滚圆的露珠,溅起细碎的银亮水花,像谁随手撒了把碎钻在地上,走一步便闪一下光。路边的狗尾草沾着晶莹的水珠,被风一吹便簌簌滚落,在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倒像是哪个调皮的孩子用指尖蘸了清水,不经意间画下的小记号,歪歪扭扭的,透着点天真。
演武场比张临想象的更开阔,青灰色的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常年踩踏得光溜,泛着温润的光泽,像块被无数只脚磨亮的巨大砚台。中央立着几尊半旧的铜人,身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深的能塞进半根手指,边缘还带着兵器劈砍的锐痕,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浅的也泛着磨旧的铜光,显然是常年受击留下的印记,层层叠叠的,倒像一张张刻满故事的脸,沉默地望着往来的人。四周的兵器架上插满了刀枪剑戟,长戟的月牙刃闪着冷光,枪尖的红缨被晨风吹得轻颤,像团跳动的火苗,晨光落在金属刃口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却被场边几棵垂柳的绿意柔化了几分。柳丝垂得低,梢头扫过地面,带着点调皮的痒意,像姑娘们散开的绿裙裾,轻轻拂过青石,留下转瞬即逝的凉。
曰如意站定在铜人前,转身看向张临,腰间的佩剑随着动作轻晃,发出细碎的金铁相击声,叮铃铃的,像串小铃铛。她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郑重:“修炼的第一步,必须先锻体。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了,才能承接灵气入体,这就像盖房子得先打地基,根基稳了,才能往上添砖加瓦,砌得再高也不怕塌。”她伸手指了指场边堆放的青石锁,那石头泛着青黑色,表面还留着前人握出的浅痕,最大的一尊足有半人高,锁孔里还卡着点陈年的草屑,像是藏了些岁月的秘密,“等你能轻松举起那最重的锁,手臂不抖、气息不喘,就算过了锻体的第一关。”
“之后便是引灵。”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的天际,仿佛能看见流动的灵气在云层间穿梭,像一群看不见的游鱼,“天地间藏着无形的灵气,像看不见的溪流,你要学着用意念引导它们进入体内,沿着经脉流转。若是能引灵成功,便算正式踏上了修行路;若是不成,那便修习武功,凭拳脚功夫也能走出一番天地,只是修行的上限会低些,像爬楼梯和登梯子的区别,前者能到更高处,看更远的风景。”
张临听得认真,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棉布料子被捻出细密的褶皱,像朵没开的花苞。这些词汇陌生又新奇,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门后是云雾缭绕的山峦,隐约能看见盘旋的石阶,不知通向何方,却让人心里泛起莫名的期待,像揣了颗刚发芽的种子,痒痒的。
“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就得选自己的修行途径了。”曰如意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落下的柳丝,语气轻松了些,“这途径嘛,大多依着自己的喜好来,当然,得是些正经爱好,总不能学些旁门左道,走歪了可就难回头了。也可以按种族、职业来选,你看,我是体修加毒修,既能凭肉身硬抗攻击,挨上三拳两脚不皱眉,也能炼制毒术防身,药粉一撒,再横的对手也得蔫;牧云星是符丹双修,画符驱邪,黄纸朱砂一现就镇得住邪祟,炼丹辅助,炉子里熬出的丹药能吊命能增力,两手都来得,就是偶尔……有点小意外。”
她朝顾曰兮抬了抬下巴,眼里带着笑意:“至于他,是剑修加医修,一手剑法凌厉,剑光出鞘能劈开晨雾,连露珠都能劈成两半;一手医术也能救人,药箱里的银针比谁都认得准穴位,上次山下李婶子中风,就是他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现在还天天往咱们这儿送新鲜的菜呢。你四师姐专攻器修和阵修,能锻造削铁如泥的神兵,铁水在她手里能变成绕指柔,布下的阵法能让对手插翅难飞,进去了就像掉进迷宫,转三天都找不着北;五师兄是妖修加卦修,本体是只开屏时能映亮半座山的白孔雀,尾羽展开比屏风还华丽,上面的眼斑能晃花人的眼,算卦更是奇准,前阵子还说后山的桃树会多结三成果子,如今瞧着果然枝繁叶茂,压得枝头都弯了,青桃密密麻麻的,像挂了串绿珠子;六师姐是鬼修加音修,能与阴灵沟通,夜里走坟地都有‘伴’,她那唢呐吹得才叫绝,高兴时能吹得人眉开眼笑,想跟着节奏跳起来,伤心时能吹得鬼魂垂泪,石头听了都想叹气,厉害着呢。”
牧云星在一旁听得手痒,摸了摸腰间鼓囊囊的符袋,袋口露出半张黄色符纸,边角还卷着点,像只蜷着的小蝴蝶。他撇嘴道:“唉,可惜打架的时候不能把快炸掉的丹炉往对手身上丢,也不能随便往人身上贴符咒,不然我早就赢了三师弟了!”他说着还捶了下大腿,裤腿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像撒了把碎绿,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显眼。
顾曰兮刚从兵器架上取下长剑,剑鞘是鲨鱼皮裹的,摸上去糙中带韧,上面还留着细密的压痕,像老人手背的纹路。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破:“上次你偷偷往我剑穗上贴了张定身符,结果符咒威力太弱,被灵力震碎,反倒溅了你一身符灰,呛得你蹲在地上咳了半柱香,眼泪都咳出来了,还叉着腰骂骂咧咧要去找符纸铺老板算账,说人卖的是残次品,最后还是大师姐拉着你才没真跑去砸人家铺子,不然现在咱们还得给人修门板呢。”
他用指尖拂去剑身上的薄尘,动作轻得像抚摸什么珍宝,目光落在牧云星微微泛红的耳根上,继续道:“还有上个月,你说要炼一炉速行丹助战,结果丹炉炸了,不仅把自己头发燎了半茬,成了个斑秃的麻雀,后脑勺光秃秃一块,亮得能反光,还把演武场东角的梨花树炸得落了满地花瓣,像下了场雪。最后还是我用药帮你催生头发,没让你顶着那半秃的脑袋见人,不然出门得被小师弟们笑掉大牙,说二师兄是被丹炉剃了头,以后都不用去理发店了。”
“你那丹炉炸得倒是准时,每次都在我快要赢的时候‘嘭’地炸开,浓烟滚滚的,连裁判都看不清场内情形,只能判平局。”顾曰兮抬手抚过剑鞘上雕刻的云纹,云纹被摸得发亮,沟壑里还嵌着点细尘,声音平静无波,“至于往对手身上丢丹炉,上次你试着把空炉丢向稻草人,结果炉底砸在石板上,裂了道缝,如今还摆在膳房后院当鸡食盆,里面盛着的小米倒是被鸡啄得挺干净,连盆底都光了,鸡都比你爱惜东西,知道轻拿轻放。”
牧云星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不知何时摸出枚铜板,转得飞快,嗡嗡作响,像只振翅的小虫子。他梗着脖子反驳:“那、那都是意外!符纸是受潮了才威力弱,前几天下雨没注意;丹炉是年份太久了才炸的,早就该换了,我跟管事说了好几回他都不换;丢炉子里是我没瞄准!”说着还偷偷瞟了眼张临,像是怕被新师妹笑话,赶紧补充,“而且我炼丹画符的本事还是不错的!上次大师姐中了毒,不还是我炼的解药吗?虽然过程曲折了点……”
“哦,”顾曰兮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剑穗上的玉坠轻轻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脆的“叮”声,像滴雨落在青瓦上,“那瓶解药里混了点泻药的成分,还好被我看出来了,连夜重新炼了一瓶,要不然大师姐可就不光要解毒,还得天天跑茅房,腿都得跑软了,哪有精神处理门中事务,怕是得让你代劳了,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天天想着偷懒。”
“顾曰兮你!”牧云星气得差点跳起来,撸起袖子就要理论,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跳,露出的胳膊上还带着点练拳时的薄茧,像层硬壳,却被曰如意笑着按住了肩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像块暖玉贴着肌肤,瞬间让他消了大半火气,肩膀都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好了好了,都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曰如意转向张临,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漾起点温柔的笑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风听去,“你慢慢想,不急。修行路长着呢,像条望不到头的山路,总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若是暂时想不好,先跟着我们锻体引灵,日子久了,脚底下踩着的路自然会显出来方向,比谁指的都清楚。”
她顿了顿,眼里忽然亮起细碎的光,像是落了星子:“而且,你的哥哥也答应了,等你成功引气入体之后,就过来看看你,还会给你带些适合初学者的功法,都是他特意寻来的,据说上面还有他做的批注呢,蝇头小楷写得可认真了。”
张临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像被点燃的星火,连带着声音都发颤:“哥哥……哥哥会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点微疼的实感,才敢相信这不是梦,不是那个一触就碎的幻境。
曰如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发丝被揉得有些乱,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像小时候妈妈哄她睡觉时的动作:“当然是真的,毕竟你们兄妹俩好久都没有见面了,他惦记你得紧呢。现在就开始练体吧,先围着练武场跑20圈,然后再举铜人,每天都这样,就能打下好底子。不过小师妹你年龄太小,又不像我们从小就接受训练,所以你只需要跑10圈就好,举铜人倒是得试试,先从最轻的开始,慢慢加量,别急着逞强。”
她望着场中央的铜人,阳光照在铜锈斑驳的身上,反射出明暗交错的光,像哥哥从前给她讲过的故事里,藏着宝藏的山洞入口,神秘又诱人。耳边是牧云星还在小声嘟囔“三师弟就知道揭我短,一点情面都不讲,亏我还把最好的符纸分他一半”,以及顾曰兮偶尔回怼两句的清淡嗓音,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热闹又真切,带着股让人踏实的烟火气。
心里忽然觉得踏实。那些关于“修行途径”的陌生词汇,此刻仿佛沾染上了演武场的烟火气,变得鲜活而温暖。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选哪条路,或许是剑修,或许是别的什么,甚至可能引灵失败,只能修习武功。但不管怎样,身边有这样一群吵吵闹闹却真心待她的人陪着,还有哥哥的约定在前方等着,这条路大概不会太孤单,像黑夜里赶路,身边总有提着灯笼的人。
风拂过垂柳,枝条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青草的香气,混着远处厨房里飘来的米粥香,暖洋洋的,像裹了层棉花。兵器架上,一柄短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像在轻轻召唤,又像在低声鼓励。张临深吸一口气,觉得丹田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暖意,像初春刚探出头的嫩芽,怯生生的,却透着股向上的劲儿。她抬起脚,朝着演武场的边缘走去,第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这段新的旅程,敲下第一个音符。
张临开始了今天的训练,脚步由慢渐快,晨露被踩得飞溅,沾湿了裤脚也不在意。曰如意陪她一起跑着,步伐稳健,呼吸均匀,显然是常年锻炼的结果,按她的底子,今日要跑满100圈才肯停。另一边,牧云星和顾曰兮已取了长剑,在演武场中央相对而立,剑光随着动作亮起,像两道流动的光带,偶尔碰撞发出清脆的交击声,与这边的脚步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将所有的温暖与期待,都轻轻兜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