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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腥的海风卷着细沙,拍在礁石上丛生的蒲公英上,像一场迟了三年的雪。
我是欧阳零,站在这片你最爱的深海前,已经三年了。
海水的温度终年寒凉,像极了那年夏天你转身时,眼里的冰。
三年前,白芷抱着你的骨灰坛站在礁石上,海风掀着她的裙摆,哭声被浪涛吞了半截。她指尖抚过坛身上模糊的蒲公英纹路,哑着嗓子说:“她总说海洋是自由的牢笼,往后,就让她做风里的魂。”
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枚被磨得光滑的贝壳,壳内侧刻着的两个字,被海风蚀得有些浅了。
那是你的名字,温清。
我第一次见你,是训练营开营的第一天。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我刚结束一场枯燥的体能测试,正烦着,一转身就撞上了一个软乎乎的身子。
怀里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药香漫过来,紧接着是“哗啦”一声,漫天飘起细碎的蒲公英绒絮,像撒了一场温柔的雪。还有“哐当”一响,五颜六色的药片滚了一地,白的是止咳片,红的是镇痛剂,还有几颗印着我不认识的字母,看着就透着股苦气。
“走路不长眼?”我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没散的烦躁。
抬眼时,撞进一双泛着水汽的眼睛里。你脸色白得像纸,唇瓣却抿得紧紧的,怀里还抱着空空的蒲公英茎秆,咳嗽声压抑在喉咙里,一颤一颤的。
“总比某些人,仗着自己长得高,就横着走路强。”你梗着脖子回怼,明明咳得身子都在晃,偏要摆出一副不服输的样子。
我挑眉,蹲下身。指尖先触到一片飘落在鞋尖的蒲公英种子,软乎乎的,再捡起一粒印着“止咳片”的白色药片。指尖不小心蹭到你的手背,烫得你猛地缩回手,像被火燎了一样。
那时候我才注意到,你的手背上,隐约有针孔的痕迹。
“体质这么差,来训练营凑什么热闹?”话出口时,连我自己都觉得生硬。我看着你蹲下去捡药,指尖因为咳嗽发颤,怎么也抓不住那些圆滚滚的药片,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烦躁。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帮你捡。阳光落在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我能闻到你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蒲公英的清香,竟不觉得讨厌。
那天的我们,像两只互不相让的刺猬,明明都带着刺,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对方。
后来,我们被分在同一个小组,成了训练营里最不对盘的搭档。
我嫌你跑圈慢,三公里的路要歇三次,却在你崴了脚时,默默解下护腕丢给你,嘴上还硬邦邦地补一句“别拖累全队的进度”;我嫌你总把药瓶揣在兜里,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却在你咳得撕心裂肺时,提前用保温杯温好蜂蜜水,放在你训练的位置上,转身就走,怕被你看见我耳根的红,虽然到最后凉了,你也没喝。
我嫌你话多又娇气,一点苦都吃不得,却在你熬夜画海洋脉络图时,悄悄给你披上我的外套;我嫌你总对着蒲公英发呆,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却在你说海洋是故乡时,默默记在心里,跑遍了海边的滩涂,给你捡回一枚纹路像海浪的贝壳;我嫌你太脆弱,风一吹就倒,却又忍不住,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向你。
我以为,这是日久生情,是朝夕相处里慢慢发酵的喜欢,像一颗埋在土里的蒲公英种子,等着夏天的风,催它发芽。
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病得那么重。
我只看到你日渐消瘦的脸,看到你越来越频繁的咳嗽,看到你口袋里的药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我想问,却每次都被你岔开话题,或是用一句“不关你事”堵回来。
我偷偷去问过训练营的医生,他支支吾吾地说,你的身体,根本不适合高强度训练。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依旧在训练时对你冷着脸,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把你的训练量悄悄减半,把别人递来的冰水换成温水。
结营那天,梧桐树下的阳光依旧很烫,晒得人眼睛发酸。我手里攥着那枚贝壳,边缘被我揣得光滑温热,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堵在喉咙口,烫得发疼。
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喜欢看你怼我时倔强的样子,喜欢闻你身上药香混着蒲公英的味道,喜欢和你做搭档的每一天。
我想告诉你,以后不用再跑那么快,不用再逼自己打靶,我可以陪你去看遍每一片海,陪你种满一礁石的蒲公英。
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你先说话了。
“欧阳零,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你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心口。
我手里的贝壳猛地攥紧,棱角硌得指节泛白,泛起青紫色的痕迹。“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颤抖。
你别过脸,不去看我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因为我讨厌你啊,讨厌你高高在上的样子,讨厌你总对我指手画脚。我来训练营,只是为了完成心愿,不是为了和你这种大少爷做朋友。”
那一刻,我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的声音,还是我心里那点小心翼翼的喜欢,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我盯着你看了很久,久到梧桐叶的影子在地上挪了很远的距离,久到我看见你眼底藏不住的水汽,却固执地不肯低头。
我多想问一句,你说的是真的吗?
可我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我只是缓缓松开手,任由那枚贝壳掉在地上,滚到你的脚边。
“随便你。”
这三个字,我说得云淡风轻,却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像要把肺咳出来。我攥紧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却没有回头。
我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土崩瓦解。
后来的日子,我拿了射击大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听着台下的欢呼,却觉得索然无味。好多女孩子给我写情书,我看都不看,全都丢进了垃圾桶。
我总是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对着夕阳发呆,手里攥着一枚柠檬味的糖纸——那是你偷偷塞给我的,那天我熬夜修枪,你放在我手边,跑开时,耳根红得像晚霞。
温沄偶尔会来找我,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同情。她说,你病得很重;她说,你每天都在画海洋的图;她说,你还是喜欢对着蒲公英发呆。
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去了好几次医院。
我站在病房窗外,看着你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腕上插着输液管,曾经灵动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雾。
我不敢进去,怕你看见我,怕你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
我只能在窗外,看你一眼,再看一眼,然后默默离开,在走廊的尽头,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骗了我。
你根本就不讨厌我。
可我还是没勇气,推开那扇病房门。
我走的那天,台风过境。
海浪像一头咆哮的猛兽,拍打着礁石,卷起滔天的白浪。我站在种满蒲公英的礁石上,身上的白衬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把蒲公英,是我照着你的样子,在礁石缝里摘的,怀里还抱着那个珍藏了三年的贝壳。
贝壳内侧,我用小刀刻了你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却刻了我整整一个晚上。
海风卷着蒲公英的种子,吹了满脸。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年夏天,你撞进我怀里时,漫天飘飞的绒絮,看见了你白得像纸的脸,看见了你眼里倔强的光。
我听见海浪在喊你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温清。
温清。
我张开双臂,纵身跃入冰冷的海水中。
海水瞬间吞没了我,寒凉的温度裹着咸腥的气息,漫过口鼻,漫过四肢百骸。
我好像闻到了熟悉的药香,混着蒲公英的清香,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我好像看见了你,站在梧桐树下,抱着一捧蒲公英,对我笑。
“温清,我来陪你了。”
“你不是喜欢自由吗?我陪你,做海里的魂。”
“那年夏天,我没说出口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喜欢你。
从盛夏的第一眼,到深海的长眠。
咸腥的风裹着蒲公英的种子,飘在海面上。我知道,我找到你了。
这片海里,从此有了两个魂。
一个喜欢海的自由,一个,喜欢着喜欢海的你。
风停了,浪静了。
礁石上的蒲公英,又开了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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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湘微兰抱歉,又给大家更新晚啦~
南湘微兰这个星期考完试之后就给大家勤快点~
南湘微兰唉,考四天,我的脑子要烧干了!
南湘微兰(ᐡ ɞ̴̶̷ . ɞ̴̶̷ 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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