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明昊的信是在次日清晨送出的。
他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将信交给了王嬷嬷,请她务必亲手交给将军。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苍龙谷有伏,安国朝廷或与戎狄有盟。将军若信,请暂缓出兵;若不信,请至少让明昊随行侯明昊敬上。”
字迹工整,语气恳切。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解释消息来源。侯明昊赌的是将军的智慧和判断力,以及……对他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信任。
送走信后,他回到听竹轩,开始收拾东西。
无论将军作何决定,他都必须做好准备。如果将军坚持出征,而他被留在府中,那赵管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闭门思过只是暂时的,将军一走,府中就是赵管家的天下。
他将那尊玉佛和将军令牌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最贴身的里衣暗袋里。又准备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几块干粮、一小瓶金疮药和止血散,这些都是从将军书房换药那次顺便拿的,不多,但关键时能救命。
做完这些,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干净的纸。
他想写点什么留给将军,万一……万一他没能回来,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可提笔良久,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说什么呢?
说“其实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是我的爱人,我来收集你的灵魂碎片”?还是说“请一定要活着回来,因为现实世界还有人在等你”?
都是笑话。
最终,他只是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将军珍重。
然后,他将纸折好,压在了砚台下。
辰时三刻,王嬷嬷来了。
她的脸色有些奇怪,既有担忧,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见到侯明昊,她先是躬身行礼,然后低声道:“公子,将军请您去书房一趟。”
“现在?”侯明昊问。
“是,将军在等。”王嬷嬷顿了顿,补充道,“将军……看起来心情不错。”
心情不错?
侯明昊心里一紧。这反应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将军要么该愤怒地质问他消息来源,要么该严肃地追查内情,怎么会心情不错?
他跟着王嬷嬷来到书房院外。今日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刀柄。见到侯明昊,守卫让开路,但眼神里的审视毫不掩饰。
书房的门虚掩着。
侯明昊在门外站定:“将军,明昊求见。”
“进。”
他推门而入。
将军今日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图前,背对着门口。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果然如王嬷嬷所说,将军脸上没有怒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他上下打量着侯明昊,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人看穿。
“你的信,本将看了。”将军开门见山。
侯明昊躬身:“明昊僭越。”
“确实僭越。”将军走到书桌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军国大事,岂是你一个安国送来的‘礼物’该置喙的?”
这话说得很重。
侯明昊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退缩,抬起头,直视将军的眼睛:“正因明昊来自安国,才更清楚安国朝廷的做派。三年前他们能牺牲侯云锋将军,今日就能牺牲任何人。与虎谋皮,终将反噬。”
将军沉默地看着他,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将军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那种真正觉得有趣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安国朝廷确实与戎狄有盟。这个消息,本将三天前就知道了。”
侯明昊愣住了。
将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苍龙谷的位置:“戎狄集结五万大军,安国朝廷默许他们借道,并承诺在苍龙谷设伏,配合围剿本将所率的三万精兵。计划很周密,如果本将不知情,确实可能中计。”
他转身,看向侯明昊:“现在,本将问你若本将告诉你,这一切本将都知道,你会怎么做?”
侯明昊的大脑飞速运转。将军知道,却还是要出征?为什么?
除非……
“将军将计就计。”他脱口而出。
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继续说。”
“将军明知是陷阱,却故意出兵,是为了……”侯明昊盯着地图,脑子里的线索飞速串联,“是为了反过来埋伏他们?不,不对,兵力悬殊,三万对五万,加上安国的伏兵,硬拼没有胜算。”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的其他标注,忽然注意到一处细节,在苍龙谷东南方向,有一道不起眼的虚线,标注着古河道三个小字。
“将军要走古河道?”他问。
将军的笑容加深了:“你看出来了。”
“古河道已经干涸百年,但地势隐蔽,可容轻骑通过。”侯明昊继续推理,“将军表面上率大军前往苍龙谷,实则分兵,主力走古河道绕后,直插戎狄后方大营。而苍龙谷那边……”
“只留少量疑兵。”将军接话,“吸引戎狄和安国的主力。”
侯明昊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计划太冒险了。古河道地形复杂,一旦被发觉,就是全军覆没。而且苍龙谷的疑兵,几乎就是送死。
“将军要亲自带队走古河道?”他问。
“自然。”将军语气平淡,“这种奇袭,本将不去,谁去?”
侯明昊的心揪紧了。他知道将军的决定不会改变,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太危险了。将军伤势未愈,古河道又……”
“所以本将需要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将军打断他,目光锁定侯明昊,“安国侯府庶子,自幼在苍龙谷附近的庄子上住过三年,没错吧?”
侯明昊浑身一震。
原身的记忆碎片涌上来确实,原身十岁到十三岁时,因为生母病重,曾被送到苍龙谷附近的一处庄子上居住。那里离古河道不远,他跟着庄子里的猎户进过山,对那一带的地形有印象。
但将军怎么会知道?
“本将查过你。”将军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从你踏进将军府的那一刻起,你所有的过往,本将都知道。”
侯明昊的后背渗出冷汗。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原来一切都在将军的掌控之中。
“那将军为何……”他声音干涩。
“为何还留着你?”将军走回书桌后,坐下,“因为你有用。而且,你比本将预想的更有用。”
有用。
这个词冰冷而现实,但侯明昊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转机。
“将军需要明昊做什么?”
“带路。”将军言简意赅,“古河道的地图不全,有些地方需要实地辨认。你熟悉那一带,可以帮上忙。”
“明昊愿意。”侯明昊毫不犹豫。
“不急。”将军看着他,“你先回答本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愿意去?那是战场,会死人的。”
侯明昊沉默了。
他不能说实话。不能说“因为你是邓为的碎片,我必须跟着你”,也不能说“因为我想救你”。
他需要一个在这个世界合理的理由。
“因为将军给了明昊尊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在安国,明昊是庶子,是棋子,是可以随时丢弃的物件。在将军这里,明昊至少……是个人。”
这话半真半假。原身的记忆里确实充满屈辱,而他此刻的语气,也带着真实的苦涩。
将军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侯明昊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将军待明昊以诚,明昊必以性命相报。”
四目相对。
许久,将军点了点头:“好。三日后出征,你随本将一起。”
“是。”
“回去准备吧。”将军挥挥手,“明日不用来伺候,好好休息。后日一早,到校场集合。”
侯明昊躬身退出。
走出书房院子时,阳光正好。他抬头看了看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成了。
他拿到了跟随将军出征的机会,也拿到了继续攻略的契机。
但与此同时,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侯明昊回到听竹轩时,发现气氛不对。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不是王嬷嬷,也不是日常打扫的仆役——那些人影的动作很轻,带着某种刻意的隐蔽。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推门,而是绕到院墙侧面,从一处破损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有三个人。
都是护院打扮,但没有穿正式的制服,而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他们正在院子里快速翻找着什么花盆被挪开,石凳被抬起,甚至地上的青石板都被撬起了几块。
搜查。而且是极其彻底的搜查。
侯明昊的眼神冷了下来。赵管家被勒令闭门思过,却敢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搜他的住处。这是最后的疯狂,还是……
他注意到,这三人的腰间都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兵器。而且他们的动作虽然轻,但眼神凶狠,不像是普通的搜查。
更像是……灭口前的准备。
侯明昊悄然后退,快速思考。听竹轩不能回了,里面虽然没什么要紧东西,但玉佛和令牌都在身上,万一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后日一早直接去校场。
将军府哪里安全?
书房?将军在那里,守卫森严,但这个时候过去,等于告诉将军府中出事,可能打草惊蛇。
王嬷嬷那里?她不一定会庇护他,而且可能牵连她。
侯明昊的目光落在了西院库房的方向。
那里昨夜刚出过事,今日守卫应该最松懈。而且库房里杂物多,容易藏身。
他做了决定,转身往西院走去。
夜幕降临。
侯明昊躲在库房最里间的旧兵器箱后面,手里握着一截从废弃兵器上拆下来的铁条。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时辰,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但越安静,越让人不安。
赵管家既然敢派人搜听竹轩,就绝不会轻易罢休。找不到人,他们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库房虽然偏僻,但迟早会被搜到。
他需要主动出击。
侯明昊从暗袋里取出将军令牌,握在手里。冰凉的青铜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然后,他开始在库房里寻找能用的东西。
除了旧兵器,库房里还堆着不少杂物:破损的铠甲、生锈的马具、还有几捆备用的弓弦和箭矢。侯明昊挑拣了一番,选了一套还能用的皮甲尺寸偏大,但勉强能穿。又找了一把短刀,刀刃有些钝,但磨一磨还能用。
他换上皮甲,将短刀插在腰间。然后走到库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个,正往库房这边来。脚步声很重,没有掩饰的意思。
侯明昊迅速退回到里间,躲在一堆破损的盾牌后面,屏住呼吸。
库房的门被推开了。
火把的光亮涌进来,将外间照得通明。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管家他果然没有老实闭门思过。
“仔细搜!”赵管家的声音里透着狠厉,“他一定藏在这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护院散开,开始搜查。火把的光在库房里晃动,阴影随之扭曲。
侯明昊握紧了手里的铁条和令牌。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死一搏了。
一个护院走进了里间,火把的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他踢开几个木箱,又翻动了几捆箭矢,嘴里嘀咕着:“这鬼地方能藏人?”
他越走越近。
侯明昊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能看见火把光下他脸上狰狞的表情。只要再往前两步,他就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赵管家,好雅兴。”
声音不大,却让库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是将军。
侯明昊的心脏狂跳起来。将军怎么会来?
赵管家显然也吓得不轻,声音都变了调:“将、将军……您怎么……”
“本将怎么来了?”将军的声音冷得像冰,“本将倒要问问,赵管家不是在闭门思过吗?怎么跑到库房来了?还带着这么多人,拿着火把是要烧了库房吗?”
“属下不敢!”赵管家连忙跪下,“属下是听闻库房又有异动,担心再出纰漏,这才带人来查看……”
“查看?”将军走进库房,脚步声沉稳,“查什么?查侯明昊吗?”
赵管家不敢说话。
将军走到里间门口,目光扫过里面。侯明昊躲在盾牌后面,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藏身的位置掠过,但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赵管家。”将军缓缓开口,“本将给过你机会。”
“将军!”赵管家声音发颤,“属下对将军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侯明昊是安国细作,他接近将军必有图谋!属下只是、只是想为将军分忧……”
“分忧?”将军笑了,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你是想除掉他,好继续在府中一手遮天吧?”
“属下冤枉!”
“冤枉?”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扔在赵管家面前,“这些是你与安国方面往来的密信,本将已经查实。三年前苍龙谷之战的情报,就是你泄露给安国的吧?”
赵管家瘫软在地。
侯明昊在盾牌后听得心惊。原来赵管家不只是贪权,还是内奸?
“将军……将军饶命……”赵管家开始磕头,“属下只是一时糊涂,被安国人蒙蔽……”
“一时糊涂?”将军的声音更冷了,“你害死本将三千将士,害得侯云锋将军被问罪处死,现在又要害侯明昊这是一时糊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赵德全,你该死。”
话音落下,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更多的亲卫涌了进来,将赵管家和他的手下全部拿下。
“押入地牢,明日军法处置。”将军命令。
“是!”
赵管家被拖了出去,一路哀嚎求饶。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亲卫们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将军一个人。
他走到里间,在侯明昊藏身的盾牌前停下。
“出来吧。”他说。
侯明昊从盾牌后站起身,身上还穿着那套不合身的皮甲,手里握着铁条和令牌。
将军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倒是机灵。”
“将军……”侯明昊想解释。
“不必说了。”将军摆摆手,“本将都知道。”
他走到侯明昊面前,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令牌,看了看,又放回他手里:“收好。战场上,这令牌或许能救你的命。”
侯明昊握紧令牌:“将军早就知道赵管家是内奸?”
“知道。”将军转身往外走,“留着他,是为了钓出更大的鱼。可惜,他太急了。”
侯明昊跟着他走出库房。月光下,将军的背影挺拔如松。
“你今日做得很好。”将军忽然说,“没有贸然回听竹轩,也没有硬拼。知道躲,知道藏,还知道准备武器像个战场上的老兵。”
这算是夸奖?
侯明昊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将军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明日不用休息了。卯时到校场,本将亲自教你些保命的本事。”
“是。”
“还有,”将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到了战场,跟紧本将。别乱跑,别逞强,活着回来。”
侯明昊心头一暖:“明昊明白。”
将军点了点头,大步离开,深青色披风在夜风中扬起。
侯明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里的令牌还带着将军掌心的温度。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辰稀疏,月光清冷。
后日,就要出征了。
去苍龙谷,去那个埋葬了无数性命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要跟在邓为身边,和他一起面对刀光剑影,生死考验。
侯明昊握紧令牌,轻声自语:
“我会活下去的。”
“也会让你活下去的。”
夜风吹过,库房院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送行。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