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

-

车门被拉开 他坐了回来 带着一股室外燥热的空气和一丝淡淡的便利店气息 他递过来一杯东西 塑料杯壁凝结着冰凉的水珠

我下意识接过——是一杯草莓汁 鲜艳的粉红色 在昏暗的车内格外刺眼

我低声道 喉咙有些发堵 原来他还记得 记得我最喜欢草莓 记得小时候 我总说草莓尖尖最甜 草莓屁股酸 然后他就会很自然地把被我咬掉尖尖的草莓拿走 说“不甜的给我”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片段 和眼前这个满身伤痕 与危险人物为伍 沉默冰冷的男人 重叠在一起 割裂得让我心脏生疼

我握着那杯冰凉的草莓汁 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流失 他没有立刻开车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声 和我压抑的 几乎无法呼吸的酸楚 他记得我最爱的口味 却把我推入了对他此刻人生的全然陌生与恐惧之中 这杯草莓汁 甜得发苦

车子最终拐进一片安静的街区 停在一栋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红砖公寓楼前 楼不高 墙面爬着些暗绿的藤蔓植物 在暮色里显得沉静 与机场和街头的喧嚣截然不同 姜暮果然站在楼门口的路灯下 小脸有些苍白 看到我们的车 眼睛立刻亮起来 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仿佛生怕再被分开

靳朝下车 一言不发地打开后备箱 拿出我的行李箱 还有姜暮那个被他塞进车里的背包 他提着我的箱子 转身就往楼里走 步伐依旧很稳 仿佛那点重量不存在

我对姜暮低声说 拉起她 跟上他的背影

楼道里光线昏暗 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 混合了木头 灰尘和一丝潮气的味道 楼梯是木质的 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左右看了看 墙壁斑驳 但还算干净 靳朝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脚步不快 却一步两阶 显得轻松

我一手拉着姜暮 另一手提着姜暮那个稍小些的行李 跟得有些吃力 姜暮也爬得气喘吁吁 等我们终于跟着他停在某一层的房门前时 我已经微微有些喘气 脸颊也热了起来

他放下我的行李箱 回头看了我一眼 楼道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少了些车里的冰冷 但眼神依然深不见底 他的目光在我微微起伏的胸口和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 几不可察地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响起 带着一种听不出是调侃还是陈述的语气

他收回目光 掏出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 我忍不住反驳 带着点不服气

他拧开门锁 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声音平平地传来

门被推开 一片暖黄的光晕和不同于楼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跟在他身后 拉着姜暮 有些迟疑地跨过门槛

房间不大 但收拾得异常整齐 米色的窗帘半拉着 窗外是邻楼的屋顶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一张看起来舒适但不算新的布艺沙发 上面搭着一条灰色的薄毯 木质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是干净的 旁边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小说 书页有些卷边 靠墙有个小书架 塞满了书 大部分是厚重的工具书或外文原著 也有几本看起来格格不入的 封面花哨的漫画 墙角立着一个哑铃和一卷用旧的瑜伽垫

我愣在原地 一时忘了呼吸 也忘了爬楼带来的疲惫 眼前的景象 和他手上新鲜的伤疤 衣服下可能隐藏的更多伤痕 车上那些危险的对话 以及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沉郁气息……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让我的大脑一时无法处理

发生轻微的“嗒”一声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才惊觉 沙发与墙壁的阴影夹角里 竟然蜷着一个人 刚才进门时完全被房间的整洁和温馨感吸引 竟没注意到那里还躺着个醉醺醺的身影

靳朝几步走过去 毫不客气地用脚尖碰了碰那人的小腿 力道不轻

他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交割程序

地上的人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翻了个身 慢慢坐起来 是个中年男人 头发凌乱 脸色潮红 眼神涣散 满身酒气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 他眯着眼 迟钝地看了看我们 又看向靳朝

我忍不住开口 声音有点紧

一个爽利 甚至带着点泼辣的女声从厨房那边传来 紧接着 一个围着碎花围裙 头发利落挽起的中年女人探出身来 手里还沾着面粉 她嫌弃地瞥了地上的醉汉一眼 语气熟稔得像在谈论天气

她目光转向靳朝 神色立刻缓和下来 带着明显的亲切

靳朝“嗯”了一声 没再看地上的人 径直朝厨房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 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那女人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我和姜暮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我们 目光里带着审视 但不算令人反感 她的视线先落在我身上 带着点疑惑

她看了看紧紧挨着我的姜暮

我挺直背脊 迎着她的目光 清晰地说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仔细逡巡 忽然笑了 笑容爽朗

我礼貌地回应 心里明白这多半是客套话 姜暮躲在我身后 只小声说了句

她热情地招呼着

我带着姜暮在小小的餐桌旁坐下 从这个角度 能看见开放式厨房里 靳朝正垂着头 沉默而熟练地擀着饺子皮 那个女人——阿姨 一边麻利地包着饺子 一边和他说着什么 不时发出笑声 靳朝虽然话不多 但会偶尔点头 简短回应一两句 气氛竟然有种奇异的……家常的融洽

我看着这一幕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叹

姜暮似乎也被这陌生又有点温馨的场景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抱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紧 把小脸贴在我手臂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示意她别怕

刚想低声安慰她两句 姜暮却忽然身体一僵 轻轻“啊”了一声

我疑惑地转头看她 却发现她正睁大眼睛 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座位旁边——不知何时 那里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 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漆的旧娃娃 她一声不吭 只是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直勾勾地看着我们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就在我和姜暮与那个沉默的小女孩无声对视时 身后沙发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是养父带着浓重醉意 含糊不清的嘟囔

阿姨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带着点催促和惯常的爽利

昕昕 依旧紧紧抱着她的旧娃娃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和姜暮 就是不出声

阿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佯装生气

哎你这孩子 叫人啊 没礼貌

我心里那股冰冷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淡淡开口

阿姨擦了擦手 走过来 语气理所当然

“亲姐妹”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轻轻巧巧地刺破了所有伪装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 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 自嘲的轻笑 我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姨 又落回那个叫昕昕的小女孩身上

有血缘关系的是她和姜暮吧

就在这时 厨房里一直沉默的靳朝放下了擀面杖

他洗了手 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 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 径直拉开我对面的椅子 坐了下来 高大的身躯顿时让餐桌旁的空间显得有些逼仄

他坐下后 朝那个一直紧盯着我们 像只受惊小兽般的昕昕 很随意地伸出了手

奇迹般地 刚才无论阿姨怎么催促都纹丝不动的小女孩 在看到靳朝伸手的瞬间 紧绷的小脸似乎松动了一丝 她犹豫了一下 迈开小腿 哒哒哒地跑过去 然后熟练地 带着依赖地趴进了靳朝怀里 把脸埋在他胸膛 只露出一双眼睛 偷偷地 继续观察着我们

我恍惚地看着这一幕 靳朝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 在面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女孩时 似乎被一种奇异的 笨拙的柔和所取代 他一只手很自然地护在小女孩背后 像一座沉默但可靠的山

他低下头 声音不高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趴在他怀里的小女孩眨了眨眼 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 她似乎从这个简单的指令和怀抱的温度里汲取了勇气 终于 怯生生地 小声地对着我和姜暮的方向 吐出了两个字

“姐姐”

声音细细的 像蚊子叫 却打破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暗流

我心脏猛地一缩 随即强迫自己挺直脊背 强压下喉咙口翻涌的复杂滋味 我转向姜暮 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姜暮似乎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得有些懵懂 但听到我的话 还是乖乖地打开了她一直随身背着的小包 从里面拿出两个包装好的小盒子——是在她出发前塞的 是给“爸爸和新阿姨”的见面礼 当时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我把两个盒子接过来 放在桌上 推向阿姨的方向 我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 礼貌的 却没有任何暖意的微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