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晚接到周砚白工作室的面试通知时,正在修改设计大赛的草图。
电话那头的声音礼貌而疏离:“许小姐,请于本周五下午两点,携带作品集参加面试。”
她看着日历——今天周三,还有两天时间准备。
而设计大赛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两个重要节点撞在一起,是压力,也是机会。
许宁晚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作品集。七年空白期是个硬伤,她必须用现有的作品弥补。绘本的十二幅插画是核心,但还不够。
她需要一个能体现个人风格和思想深度的系列作品。
“新生”主题的参赛作品,正好可以填充这个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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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一点五十,许宁晚站在一栋改建的老厂房前。
周砚白的工作室选址很有特色——保留着工业建筑的粗粝感,但内部设计极简现代。入口处的水泥墙上,刻着一行字:“设计是解决问题的艺术。”
推门进去,前台是个短发女生,抬头看她:“面试的?”
“是,许宁晚。”
“二楼左手边第一间,周老师在等。”
楼梯是裸露的钢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许宁晚握紧手中的作品集,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
周砚白的设计哲学她研究过:反对浮华的形式主义,强调设计的社会价值和情感联结。他的作品总是简洁有力,直指核心。
这样的人,会怎么看她的画?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都是书架,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旧城区的屋顶和远处的新城天际线。周砚白站在书架前找书,听到声音转过身。
和照片上差不多——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许宁晚?”他走过来,接过作品集,“请坐。”
许宁晚在沙发坐下,周砚白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翻开作品集。
第一页就是绘本插画的缩略图。他看得很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样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页,周砚白合上作品集,抬眼看她:“这些画里,你在寻找什么?”
问题出乎意料。
许宁晚想了想:“在寻找‘看不见的爱’。那些太日常、太细微,以至于被忽略的情感。”
“为什么找这个?”
“因为我也曾经忽略。”她诚实地说,“忽略别人给我的,也忽略我自己需要的。”
周砚白点点头,手指在作品集封面上轻敲:“技巧有生疏,但感知很敏锐。尤其是光影的处理——你让光从缝隙里透出来,而不是直接照亮。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生活里,光很少是完整的。”许宁晚说,“更多时候,它是一道裂缝,一个角落,一点点渗透进来的温暖。”
周砚白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听说你七年没画画?”
“是。”
“为什么重新开始?”
许宁晚停顿了片刻:“因为发现有些东西,比别人的认可更重要。”
这个回答取悦了周砚白。他嘴角微扬:“比如?”
“比如诚实。”许宁晚直视他,“对自己诚实,对画笔诚实。”
周砚白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递给她:“看看这个。”
许宁晚接过来——是国外一位女画家的作品集,主题是“破碎与修复”。画作用金粉修补瓷器裂缝,让残缺成为另一种完整。
“她花了十年时间,才找到自己的语言。”周砚白说,“你觉得你还需要多久?”
许宁晚翻看着那些画,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她合上画册,“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开始,就永远没有机会。”
周砚白笑了。
“下周一过来实习。”他说,“实习期三个月,没有工资,但你可以用工作室的资源,也可以参与实际项目。三个月后,如果双方满意,转正。”
许宁晚怔住:“您……决定得这么快?”
“好作品不需要太多解释。”周砚白重新坐下,“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在追赶时间。”
他说对了。她确实在追赶时间——追赶前世浪费的七年,追赶那些本可以成为更好自己的日夜。
“谢谢。”许宁晚站起来,认真鞠躬,“我会珍惜这个机会。”
“别急着谢我。”周砚白摆摆手,“我的要求很高,骂人也很难听。扛得住再说。”
“扛得住。”
走出工作室时,下午的阳光正好。许宁晚站在老厂房前,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想着如果能重来,她要做很多事。
现在真的重来了。
第一件事:离开陆宴执。做了。
第二件事:重拾画笔。正在做。
第三件事……
她还没想好。但没关系,路可以一边走一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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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陆氏集团。
陈默将一份文件放在陆宴执桌上:“陆总,查到了。许小姐今天下午去了周砚白工作室面试,被录用为实习生,下周一入职。”
陆宴执正在签字的手停住:“实习生?”
“是的。周砚白工作室的实习期没有薪酬,但很多人挤破头想进去。”陈默补充,“周砚白在业内以严苛著称,但带出来的人都很出色。”
陆宴执放下笔,看向窗外。
许宁晚要去工作了。不是玩票性质的设计接单,是正经的实习,有师父带,有系统学习。
她真的在重建自己的生活。
“设计大赛那边呢?”他问。
“许小姐已经提交了初稿,主题是‘新生’,风格和她之前的作品一脉相承。”陈默顿了顿,“另外,周砚白是这次大赛的评委之一。”
也就是说,许宁晚现在是周砚白的实习生,同时要参加周砚白当评委的比赛。
陆宴执按了按眉心:“周砚白的背景,再查细一点。”
“已经查过了。”陈默递上另一份文件,“四十五岁,未婚,没有任何绯闻或不良记录。在业内口碑很好,但私下生活很神秘,朋友不多。”
陆宴执翻开文件,看到周砚白的照片——儒雅,沉稳,眼神里有种洞悉一切的距离感。
不是他会忌惮的商业对手,但却是他完全不了解的类型。
这种人,会对许宁晚产生兴趣吗?
“继续关注。”陆宴执合上文件,“但别让她发现。”
“明白。”
陈默离开后,陆宴执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但他突然想起清河小区那个老旧的居民楼,三楼那扇亮到深夜的窗。
许宁晚现在在做什么?在准备实习,还是在修改参赛作品?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许宁晚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维修费已转,请查收”,他没有回。
往上翻,全是她的消息。
“宴执,今晚回来吃饭吗?”
“下雨了,带伞了吗?”
“妈让我们周末回去。”
“胃疼,能陪我去医院吗?”
一条条,一天天,七年。
他很少认真看,更少认真回。
现在想回,却找不到理由。
陆宴执退出聊天窗口,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主编,是我,陆宴执。”
童心出版社的李雯接到电话很意外:“陆总?有什么事吗?”
“许宁晚的绘本,什么时候上市?”
“下个月初。怎么了?”
“首印多少册?”
“五千。毕竟是新人插画师,市场接受度还不确定……”
“加到一万。”陆宴执说,“差价我补。”
李雯愣住了:“陆总,这……”
“另外,宣传预算增加五十万,重点推这个绘本。”陆宴执的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我要它进畅销榜。”
“陆总,我能问为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画得好。”陆宴执说,“这个理由够吗?”
挂了电话,陆宴执重新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许宁晚根本不会知道这些事,知道了也不会感谢他。她只会觉得,他又在用钱摆平一切。
但他还是做了。
就像那天晚上,他“碰巧”路过清河小区,看到抱着电脑冲出来的她。
真的是碰巧吗?
他在那个小区对面,停了四个晚上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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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陆家老宅。
陆宴执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父亲陆振国在看报纸,母亲沈清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爸,妈。”
“你还知道回来。”陆振国放下报纸,目光锐利,“听说宁晚搬出去了?”
“是。”
“为什么?”
陆宴执在对面坐下:“她想离婚。”
沈清立刻坐直身体:“离婚?宴执,你们结婚七年了,现在离婚像什么话?陆家的脸面往哪放?”
又是脸面。
陆宴执忽然觉得疲惫:“妈,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那也不是她说离就离!”沈清的声音提高,“宁晚那孩子我知道,脾气是倔了点,但对你一心一意。你是不是又冷落人家了?还是外面……”
“我没有。”陆宴执打断她,“是她想走。”
“那你不会哄吗?”沈清恨铁不成钢,“女人是要哄的!你整天就知道工作工作,哪个女人受得了?”
陆振国抬手制止了妻子,看向儿子:“宴执,你真想离?”
陆宴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她这次是认真的。”
“所以你就让她走了?”沈清气得站起来,“宴执,你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珍惜过。现在连老婆都要弄丢!”
这话像一记耳光,抽在陆宴执脸上。
没珍惜过。
是啊,他没珍惜过许宁晚。因为他一直觉得,她就在那里,不会走。
就像空气,像水,像家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直到灯灭了,他才发现黑暗有多难熬。
“我会处理。”陆宴执站起身,“爸,妈,这事你们别管了。”
“我怎么不管?”沈清红了眼眶,“宁晚那孩子……她刚嫁过来的时候,天天早起给我炖汤,陪我逛花园。后来你不怎么回家,她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等,等到夜深……”
陆宴执僵住了。
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有一年冬天,她等得太晚,在院子里睡着了,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沈清抹了抹眼睛,“我问她怎么那么傻,她说‘妈,我怕宴执回来没人给他开门’。”
陆宴执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呼吸都困难。
“那时候我就想,你这辈子要是对不起这孩子,我都不会原谅你。”沈清的声音哽咽,“现在呢?现在她走了,你满意了?”
陆宴执说不出话。
他想起很多细节——许宁晚总是比他早起,在他下楼时刚好摆好早餐;她记得他所有的习惯,咖啡的温度,衬衫的熨烫方式,甚至他开会时喜欢用的笔。
她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却连她胃疼都没放在心上。
“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把她找回来。”
“找回来?”沈清看着他,“宴执,如果她真的心死了,你怎么找?”
陆宴执没有答案。
他转身离开老宅,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启动。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许宁晚的聊天窗口。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打出一行字:“妈炖了你爱喝的汤,周末回来吗?”
删掉。
又打:“绘本的事,出版社那边……”
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送。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
许宁晚把他拉黑了。
陆宴执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温暖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