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间的余温

秋意渐浓时，育英中学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落，风里裹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进高二（3）班的窗户，落在沈星落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距离走廊撞书那天已经过去两周，沈星落早已把那件事忘在脑后。她依旧是课间最安静的存在，要么伏在桌上演算习题，要么抱着书去操场背书，白衬衫的袖口永远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却总透着股不容靠近的清冷。

钟予也没把那次小插曲放在心上。他还是课间走廊里最闹的那个，和林浩勾着脖子讨论新出的游戏，或是跟前后桌的同学抢零食，白白净净的脸蛋总带着少年人的鲜活，笑起来时眼角弯成月牙，跟沈星落的沉静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却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他不主动靠近，她也从不多看。

改变发生在十月的第一次月考后。

那天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板着脸把卷子摔在讲台上：“这次月考整体成绩下滑，尤其是数学，全班有一半人没及格。”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沈星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转着笔。她的数学卷子放在桌角，满分的红色分数格外显眼，是班里唯一的数学满分。班主任扫了眼全班，突然点了她的名字：“沈星落，你数学一直是年级第一，接下来两周的数学晚自习，你负责给班里数学薄弱的同学讲题，名单我已经列好了，下课到我办公室拿。”

沈星落愣了愣，抬眼看向班主任，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下课铃响后，她去办公室拿名单，回到教室时，刚走到座位旁，就被林浩堵了个正着。林浩挠着头，笑得有点憨厚：“沈星落，那个……班主任说我数学太差，也在你要讲题的名单里，以后晚自习就麻烦你了。”

沈星落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钟予的声音。他刚从外面打球回来，额头上沾着汗，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领口沾了点灰尘，却丝毫不影响他干净的模样：“林浩，你还敢去找沈星落讲题？上次你问她英语单词，人家三句话就给你噎回来了。”

林浩瞪了他一眼：“那是我没问清楚！沈星落虽然话少，但讲题肯定厉害，你看她数学满分呢。”他又转向沈星落，语气更软了些：“沈星落，我基础差，到时候你别嫌我笨啊。”

沈星落看着他，淡淡开口：“不会。”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却比平时多了点温度。

钟予靠在旁边的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星落的侧脸。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肩膀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突然发现，沈星落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像平时那么冷，反倒多了点柔和。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移开目光，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觉得林浩这次怕是要遭罪——毕竟沈星落的清冷，在班里是出了名的。

第一次讲题的晚自习，班里格外安静。沈星落把需要讲题的五个同学叫到教室后排的空桌子旁，拿出自己的数学笔记，摊在桌上。笔记上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道题的解题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林浩坐在她对面，看着笔记，忍不住感叹：“沈星落，你这笔记也太整齐了吧，比我们班学霸的还厉害。”

沈星落没说话，只是翻开卷子，指着一道函数题：“先从基础题开始，这道题你们谁会做？”

另外三个同学都摇了摇头，只有钟予没说话。沈星落看向他，发现他正盯着卷子，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她没打扰，等了两分钟，才开口：“钟予，你有思路吗？”

钟予抬头，对上她的目光，愣了一下，才挠着头说：“大概知道怎么解，但步骤不太对，刚才算到一半卡住了。”

沈星落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把你算的步骤写下来，我看看。”

钟予拿起笔，飞快地写着。他的字迹跟他的人不一样，有点潦草，却透着股利落。沈星落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胳膊。钟予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着桂花香，很清浅，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他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才继续写下去。

沈星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指着草稿纸上的一步：“这里错了，函数的定义域没考虑进去，导致后面的结果都错了。”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你看，先确定定义域，再求导，步骤不能乱……”

她讲题的时候很认真，清冷的眸子专注地盯着题目，声音比平时稍大了些，每个步骤都讲得很细。钟予看着她的侧脸，听着她的声音，突然觉得，沈星落好像也没那么难靠近。她只是不爱说话，却不是冷漠，讲题的时候耐心得很，连林浩那样的基础，她都一遍遍地讲，直到他听懂为止。

那节晚自习，沈星落讲了三个小时，直到下课铃响，才停下笔。她收拾好笔记，对几人说：“明天把今天讲的题再做一遍，后天我检查。”

林浩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说：“累死我了，不过终于听懂了，沈星落，谢谢你啊。”

其他同学也纷纷道谢，只有钟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每次讲题的晚自习，钟予都来得格外早。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课间打闹，而是在座位上预习要讲的题目，有时候遇到不会的，会主动问沈星落。沈星落也很耐心，不管他问多简单的问题，都认真回答。

有一次，讲完题已经很晚了，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星落收拾好东西，起身要走，发现钟予还坐在那里，盯着一道题发呆。她走过去，问：“还有不会的？”

钟予抬头，看到她，才说：“这道题的辅助线怎么画，我还是没搞懂。”

沈星落把书包放在桌上，重新坐下，拿出笔：“你看，这道几何题，需要构造全等三角形，先连接AC，再做垂线……”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着，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钟予的手。

两人都愣了一下。沈星落的指尖依旧微凉，钟予的手却很烫。她立刻收回手，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继续讲题：“……这样一来，就能证明两个三角形全等，后面的步骤就简单了。”

钟予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清冷的沈星落，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懂了，谢谢你啊，沈星落。”

“不用。”沈星落收拾好东西，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钟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收回目光。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发现也有点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跟沈星落待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很踏实，连平时觉得难的数学题，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两周的讲题时间很快就结束了。第二次数学小测，林浩居然及格了，其他几个同学的成绩也都有了提升。班主任在班里表扬了沈星落，说她不仅自己学习好，还能帮助同学，是班里的榜样。

沈星落站在座位上，接受着全班的目光，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下课的时候，钟予走到她的座位旁，递过来一瓶酸奶：“沈星落，谢谢你这两周帮我们讲题，这瓶酸奶给你。”

沈星落看着他手里的酸奶，是她喜欢的草莓味。她愣了一下，才接过：“谢谢。”

钟予笑了笑，眼角弯成月牙：“不用谢，以后要是有不会的题，我还能问你吗？”

沈星落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带着少年人的真诚。她点了点头：“可以。”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梧桐叶落在窗台上，桂花香飘进教室，一切都变得格外温柔。

钟予回到座位上，林浩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可以啊，钟予，居然能让沈星落答应你问问题，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

钟予瞪了他一眼：“别瞎说，我就是觉得她讲题厉害，想多学点。”

林浩才不信：“得了吧，你以前可从来没这么主动问过别人题，还特意买她喜欢的草莓酸奶，你当我瞎啊。”

高二的秋天还没结束，梧桐叶还在落，桂花香还在飘。沈星落和钟予，依旧是同班教室里的两个人，却不再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他们之间，好像多了点什么，像书页间的余温，淡淡的，却很清晰。

有一次，沈星落去操场背书，走在走廊里，遇到了钟予。他正抱着一摞作业本，要送到老师办公室。看到她，他停下脚步，笑着说：“去背书啊？”

“嗯。”沈星落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我先送作业了。”钟予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沈星落，下次讲题的时候，我请你喝奶茶。”

沈星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好。”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们脚下，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他们都知道，青春还很长，未来还有很多可能。而这一刻，书页间的余温，已经悄悄在他们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