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栀子香里的浮生梦

终章 栀子香里的浮生梦

栀子花的香气漫进鼻腔时，我猛地睁开了眼。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破了鼻尖萦绕的清甜，白色的天花板白得晃眼，输液管悬挂在床头，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坠，砸出单调而规律的声响。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和梦里盛夏的蝉鸣重叠在一起，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缠着的纱布渗出淡淡的红。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玻璃，一片片拼凑起来，最后定格在那个雨天——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林澈推开我的那个瞬间，他白色的衬衫被染成刺目的红，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还有那束被碾碎在车轮下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混着泥泞和血迹，狼狈得不成样子。

原来，那场从香樟树下开始的青春，早在那个雨天就已经落幕了。

原来，那些并肩刷题的日夜，那些林荫道上的牵手，那些高考后的约定，那些关于海边和秘密基地的憧憬，都只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梦。

梦里的我们，躲过了老师和家长的反对，熬过了高考的兵荒马乱，牵手走过了一个又一个盛夏。梦里的林澈，腿伤痊愈，身姿挺拔，会在表彰大会的主席台上，温柔地看着我说“这个一等奖，也有你的一半”；会在高考倒计时的日子里，给我递来一杯温热的牛奶，揉着我的头发说“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会在高考结束的那天，捧着一束栀子花朝我走来，眼里盛着整片星空的光。

梦里的我们，约定了要一起去看海，一起去那个秘密地方，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一起从青涩的少年，走到白发苍苍的暮年。

多好啊。

好得让我差点以为，这就是真实的人生。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到我醒着，温和地笑了笑：“你终于醒了，昏迷了三天三夜呢。你妈妈守着你，眼睛都哭肿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惋惜，“……那个推开你的男孩子，抢救无效，当场就走了。真是个好孩子，要不是他，你恐怕……”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里面聒噪。那些梦里的画面，像是被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圈漾开，最后碎裂成无数片，再也拼凑不起来。

原来，林澈的腿伤从来没有痊愈过。那场让他拄了很久拐杖的伤，不是因为意外摔倒，而是因为替我挡下了那两个女生的纠缠时被推下台阶。

原来，他从来没有站在表彰大会的主席台上。因为在那场数学竞赛的颁奖礼前夕，我们遇到了那场车祸。

原来，我和他的故事，从来没有走到高考结束的那天。

他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栀子花开的盛夏，停留在了推开我的那个瞬间，停留在了我十七岁的梦里。

我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一片冰凉的湿。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砸在纱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床头的柜子上。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是妈妈从事故现场带回来的，里面装着一颗用红绳串起来的幸运星，一支刻着我名字的钢笔，还有一张被血渍浸染了大半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知夏，等我……”

等什么呢？

等高考结束？等带你去秘密地方？等牵起你的手，光明正大地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喜欢的女孩？

林澈，你食言了。

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去看海的，你说过要和我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的。

可你怎么就先走了呢？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却被枕头闷得发不出声音，只剩下肩膀剧烈地颤抖。消毒水的味道和栀子花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处可逃的困局。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究竟是我梦见了和林澈在一起的一生，还是林澈梦见了，他陪我走过了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

病房外传来妈妈压抑的啜泣声，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为这场无疾而终的青春，唱一首悲伤的挽歌。

阳光渐渐西斜，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输液管里的液体依旧在一滴滴往下坠，像是数不尽的，关于林澈的，浮生若梦。

这场梦，终于醒了。

而我们的故事，早在那个栀子花开的雨天，就已经走向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