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月离开咸阳的第七年,一个薄雾的清晨,年轻的法家学者韩非的后人——韩叙,在骊山无字碑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他手中攥着一卷刚出土的残简,是修葺法家旧库时发现的,疑似韩非晚年手迹。简上字迹潦草,与《韩非子》那刀削斧凿般的风格迥异,只有短短几行:
“法如渠,引水也。初凿时,但求水通,不惜曲直。及水通,民沿渠生,草木长,鱼鸟至——此时若再以初凿之律苛求渠形,则水怒而堤崩。故法之要,非固渠形,乃顺水性、应民生。然‘顺’与‘应’,何其难也!吾老矣,思之未透,待后人。”
韩叙反复读着最后那句“待后人”,指甲掐进掌心。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刑部主事,是法家新生代的翘楚,以严苛明断著称。但这两年,他主审的几桩“新能源纠纷案”,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一桩是河东郡的“清气爆炸案”。私营清气坊为省成本,偷减安全装置,炸毁半条街,死十七人。按《秦律·工律》,坊主当斩,家产充公。但坊主是吕光的远亲,吕光联合三十六商社上书,称“技术探索难免代价,若严惩将寒天下匠人之心”。议事堂辩论三日,最终改判流放,罚金了事。
另一桩是鲁郡的“阳光权案”。富户在自家宅院树起十丈高的太阳能板阵列,遮挡了邻家全部光照。邻居老儒生依据《共和宪章》“民生权利”条款起诉,韩叙初判富户拆除。但富户上诉,称“产权神圣,法无禁止即可为”。二审时,另一位法家出身的法官推翻原判,认为“产权高于采光”。
这两个案子像两根刺,扎在韩叙心里。他发现自己笃信了一辈子的“法无二解”“刑无等级”,在这个电光与金钱交织的新时代,正在被无形的手悄悄扭曲。法还是那些法,但解释权、执行权,似乎正滑向那些握有新能源、新资本的人手中。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民间渐渐响起的嘲讽:“法家?不过是给富人看家护院的狗。”
那日黄昏,韩叙终于离开无字碑,没有回刑部,而是走向咸阳城南一片低矮的坊区——那里是“物本家”年轻学者的聚集地,他们办免费的蒙馆、劳工夜校,还在尝试组织“电工合作社”。
带路的是个曾是韩叙狱中囚徒的年轻人,因组织罢工被判刑,去年特赦放出。他说:“韩大人,您真要见那些人?他们可天天骂法家是‘旧时代枷锁’。”
韩叙只说:“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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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明理学堂”的后院,韩叙第一次见到贾谊的关门弟子,季真。
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书生,衣着朴素,正在教一群电工学徒画电路图。见韩叙来,他让学徒自习,引韩叙到简陋的书房。
“韩大人屈尊至此,是为捉拿我这‘煽动者’?”季真语气平静,倒茶的手稳如磐石。
韩叙拿出那卷残简,摊在桌上:“为解此惑。”
季真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韩非子晚年……竟有此悟。”他顿了顿,“那韩大人现在,是站在‘凿渠’的立场,还是‘顺水’的立场?”
“我站在‘法将不法’的悬崖边。”韩叙直言不讳,“新能源兴,资本聚,旧法要么被架空,要么被扭曲。长此以往,法将沦为权钱的遮羞布。你们物本家预言的‘富人共和’,正在成为现实。”
季真喝了口茶:“所以?”
“所以,”韩叙盯着他,“法家需要变。但怎么变?我们擅长筑堤,却不懂疏浚;擅长禁绝,却不懂引导。而你们……”他指向窗外那些电工学徒,“你们懂‘水’——懂那些在新机器、新资本下讨生活的人想要什么,怕什么。但你们缺少把‘想要’和‘怕’变成稳定规则的能力。”
他身体前倾:“物本家与法家,可否合流?你们提供‘水性’——社会真正的矛盾与动力;我们提供‘渠法’——将其固化为可持续的规则。一起,造一套配得上这个新时代的……新法。”
书房安静了许久。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
季真缓缓道:“韩大人,您知道吗?我师父贾谊临终前,最悔的有两件事。一是早年将‘物本论’讲得太玄,成了书斋学问;二是未能与真正掌‘刑名术’的法家深度对话。他说,‘理想如云,需法律之绳方能接地’。”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厚厚的《民生疾苦录》——这是物本家学者十余年深入工坊、农田、市井的记录,里面不是理论,是具体的工伤赔偿争议、工时争论、工钱拖欠案例。
“这里有三千七百个真实纠纷的详细记录。”季真将册子推到韩叙面前,“每个案例后面,我们都试着草拟过‘理该如何判’。但这些‘理’,没有法律效力。”
他又拿出一卷《现行律法冲突录》:“而这里,是五百处现行秦律与新时代现实明显脱节之处。有的法条已成一纸空文,有的被曲解滥用。但修订律法之权,在议事堂,而议事堂里……”
他苦笑:“商社代表占三成,地方豪强占两成,旧贵族占一成,真正懂民生、有理念的,不足一成。修订?难如登天。”
韩叙接过两卷册子,手指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他忽然感到一种奇特的共鸣——这些物本家所做的,不正是法家最推崇的“循名责实”吗?只是他们“循”的是民众真实生计之“名”,“责”的是法律是否有效之“实”。
“如果,”韩叙抬起头,眼中有了光,“如果我们绕过议事堂呢?”
季真挑眉。
“秦有‘律令试拟’旧制。”韩叙语速加快,“凡重大律法修订,可先在一郡或数县‘试行’,观其效,再定是否推广。此权在刑部与监国团遗留的‘宪章监护司’手中,议事堂只有最终审核权。”
他指着《民生疾苦录》:“我们从这些最尖锐的矛盾入手,共同草拟一批‘试行新律’——比如《工坊安全法》《工时保护法》《阳光权界定法》。然后,选一个……足够复杂、新旧矛盾交织的地方试行。”
季真眼睛亮了:“比如?”
“比如,”韩叙一字一顿,“鲁郡。”
鲁郡,有最守旧的儒生,有最激进的商社,有新能源利益,有传统生计,有孔庙的礼,也有太阳能板的利。那里就像秦的缩影,是所有矛盾的熔炉。
那夜,两个流派的年轻人在油灯下,敲定了“合流”的第一个动作:共同编纂《鲁郡新律试拟稿》,并在鲁郡进行为期三年的“法理共治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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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商社代表在议事堂咆哮:“此乃僭越!律法修订岂能绕过民意机构?!”
儒生则忧心忡忡:“法家严苛,物本家激进,二者合流,恐生暴政。”
但韩叙和季真没有理会。他们联合了刑部中仍有理想的中年法吏、物本家中通晓实务的学者,组成了三十人的“新律编修会”。白日,他们分头深入鲁郡的工坊、商社、田庄、学堂调研;夜晚,则在曲阜旧驿馆内激烈辩论。
争论最激烈的是《工时保护法》草案。物本家主张“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六个时辰,周休一日”,并要明确夜班津贴。法家则认为“过细规定将扼杀经营灵活,可定上限,具体由劳资协商”。
吵到第三天深夜,一个参与调研的年轻法吏忽然说:“我查了鲁郡过去三年的工坊记录,发现一个规律:凡每日劳作超过七个时辰的工坊,事故率是正常工坊的三倍,工人平均做工年限短五年。这不是道德问题,是效率与安全问题。”
他摊开数据:“如果强制限时,短期内或增加成本,但长期看,工人健康、技术熟练度提升,反而能提高总产出。这符合商鞅‘强国必先强民’之精髓——只是‘强民’的内涵,从‘身体强健可战’,扩展到了‘可持续劳作’。”
这番话让两派都愣住了。法家看到了“效率数据”,物本家看到了“理论找到了法理支撑”。
最终条款定为:“原则上日工不超七个时辰,特殊情况需报备并付额外津贴。具体细则可由‘工坊议事会’(劳资各半)协商,但不得突破安全红线。”
用“安全”与“效率”这两个法家与商社都能听懂的语言,包裹“劳动者权益”的内核。
这是第一次成功的“语言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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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试行,波澜起伏。
新律推行第一年,鲁郡十七家商社联合抵制,威胁撤资迁往他郡。韩叙和季真没有硬碰,而是选取了其中一家事故频发的小工坊,严格执法,重罚并公示。同时,协助另一家遵守新律的工坊改良流程、申请“共和公产”的低息贷款升级设备。
一年后,守法工坊因事故少、工人稳定,反而成本下降,效益超过那些靠压榨的同行。商社们开始动摇。
第二年,《阳光权界定法》引发最大冲突。富户与邻居对簿公堂,季真作为物本家代表出庭,他不仅讲“民生权利”,还展示了数据:被遮挡光照的民居,冬季取暖能耗增加三成,病患率增两成。“这不是产权纠纷,是公共能耗与公共卫生问题。”
最终判决:富户需赔偿邻居能耗损失,并将太阳能板阵列高度降低至“不影响邻宅基本采光”的标准。判词由韩叙撰写,逻辑严丝合缝,引用的既有《共和宪章》,也有古老的《秦律·田律》中“不妨邻”原则。
判例一出,各郡类似纠纷都有了参照。
第三年末,鲁郡的工伤率下降四成,劳资诉讼反而减少——因为规则清晰了。更意想不到的是,几家大商社开始主动聘请物本家学者做“生产流程顾问”,法家出身的律师则成了商社合规部门的抢手人才。
对抗,在规则的框架下,逐渐变成了协商与专业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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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第一批“合流成果”开始向全国推广。
不再是激进的一部“新法典”,而是渐进式的“律法增补与解释集”:
· 《新能源安全条例》(法家框架,物本家提供技术标准)
· 《工坊议事会组织法》(物本家理念,法家设计程序)
· 《产权与公共权益平衡准则》(融合两家视角的判例汇编)
更重要的是,一套新的“律法生成机制”被悄悄建立:任何新律草案,必须附“民生影响数据预测”(物本家负责)和“法理逻辑推演报告”(法家负责),并经过公开的“利害相关方听证”(双方共同主持)。
权力没有集中到某个“合流派”手中,而是沉淀为一套更复杂、也更透明的规则制定流程。
商社发现,他们仍然可以游说,但必须在听证会上用数据说话;儒生发现,他们仍然可以引用经典,但必须说明其与当下现实的关联;普通工匠、农夫发现,他们有了更规范的渠道表达诉求,虽然过程依然漫长。
这不是完美的民主,也不是冷酷的专制,而是一种基于专业与规则的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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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骊山小院。
项羽已一百二十余岁,老得几乎不能动,但神智清醒。韩叙和季真——如今也已两鬓斑白——定期来看他,汇报进展。
“项王,河西郡试行《草原共有法》,用物本家的‘资源权属理论’,加法家的‘契约登记制’,解决了游牧部落与定居农民的草场争端。”季真说着,给老人喂水。
“关中的‘电力网公平接入条例’通过了,”韩叙补充,“规定了私营电网必须按成本价向公共设施供电。用的是‘公共利益优先’的法理,但计算模型是物本家做的。”
项羽眯着重瞳,缓缓道:“你们俩……一个像凿子,一个像水流。凿子硬开道,水流跟着走,走久了,道就成了河床。”
他顿了顿:“但记着,河床也会淤塞。你们这代人清完了,下一代人还得清。”
韩叙和季真相视一笑。他们知道,自己清不完所有淤塞,但至少留下了一套清淤的工具和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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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期满时,咸阳议事堂进行了一场标志性的表决。
表决内容是:是否将“律法草案必须附民生影响数据与法理报告”这一条,写入《共和宪章》作为永久性规定。
反对者依然有,但声音微弱。因为过去三十年,这套方法虽然繁琐,却实实在在地减少了许多政策的反复与后患。
投票结果:通过。
那夜,韩叙和季真登上咸阳城墙。如今的咸阳,灯光依然璀璨,但电网早已是公私混合、多层监管的复杂体系。光里有商社的利润,也有公共电站的补贴,有富户的奢华,也有平民的基本保障。
不完美,但比三十年前那单纯由资本驱动的“光明”,多了几重复杂的、相互制衡的脉络。
“我们做到了和平改造。”季真望着灯火,“没有流血,没有政变,只是……把道理,一点点夯进了规则里。”
韩叙却摇头:“还没完。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就永远会有新的法子绕过规则、扭曲规则。法家与物本家的合流,不是终点,只是给这场永恒的博弈,添了个稍微公平点的棋盘。”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老了。下一代法家,下一代的物本家,还会继续吵、继续合、继续找新路吗?”
风从城墙掠过,带着远方工坊的清气余味,也带着市井的烟火气。
没有人能回答。
但至少,这三十年,他们让“法”这个字,在电光时代,重新有了一点重量。
不是神像般的不可侵犯之重。
而是锚一般的、能在风浪中稳住船身之重。
至于船要驶向哪里,那是舵手和所有乘船人的事了。
他们这一代凿渠引水的人,该歇歇了。
城墙下的咸阳,又一个寻常的夜晚。
灯火通明,争议不息。
而这就是“活着”的共和。
不是完美的静,是永恒的动。
在规则与人性、理想与现实、传承与变革之间,
那永不停止的、笨拙的、向前的……
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