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同时送到的。
三川郡的竹简还滴着黄河的浑水,河东郡的麻布沾满糠皮碎末,洞庭郡的帛书用草药熏过——这是瘟疫区的规矩,防传染。
三份急报,像三把不同形制的匕首,钉在监国团那张巨大的“共和五年规划图”上。图上那些雄心勃勃的线条——通往西域的铁路虚线、南洲殖民点的星标、与罗马建交的航线——在这一刻,忽然显得轻浮可笑。
冯劫最先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三川郡:七月暴雨,伊洛河溢,淹十七县,灾民预估……三十万。”
王离的独眼盯着地图:“河东郡:春旱接蝗,夏粮绝收,现九月,已有‘人相食’之报。灾民……五十万。”
秦月展开第三份,手在抖:“洞庭郡:大瘟,症似‘热瘴’,高热、呕血、三日毙。已死三千,蔓延七县。郡守报……‘焚尸之烟,蔽日不绝’。”
寂静如铁,压得人耳鸣。
公子高先回过神:“库存?”
“三川郡仓廪淹了七座。”冯劫翻动账册,“河东存粮本就不足,今夏已调十万石至西域流民营。洞庭……瘟疫封路,粮运不进。”
“钱呢?”
“修南洲共治带、西域铁路、玉门关扩建,已耗去年赋税七成。”冯劫的算盘珠子停在半空,“若全赈……国库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后呢?”王离问。
无人能答。
窗外,咸阳的秋阳正好。西市传来蒸汽机的鸣笛,那是新一批运往南洲的货船在装货。格物坊的方向,电弧灯试验塔正发出刺眼的蓝光——墨者说,那是“未来之光”。
但此刻,“未来”被三十万泡在水里的灾民、五十万啃树皮的饥民、和三千具正在焚烧的尸体,拉回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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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国团紧急朝议,在咸阳宫正殿举行。
这是共和以来第一次,四枢之外的所有在京官员——九卿、郡守代表、学宫博士、墨坊大匠、甚至几个常驻的罗马和波斯使节——全数到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御史大夫首先发难,他是老秦法家,须发皆白:“《秦律·田律》有载:‘灾年,许民入山林泽薮取食,官府不罪。’此乃祖宗之法!赈灾?那是儒家的糖衣毒药,养懒民、废耕战、毁国本!”
民枢的一位年轻官员腾地站起:“那是始皇年间的旧律!那时人口不过两千万,山林随处可入。现在呢?三川三十万人,能全挤进嵩山?河东五十万人,把吕梁山啃秃了也活不下来!”
“那就让他们南下就食!”老御史拍案,“《徭律》明载:灾民可充工程劳役,以工换粮!”
“可洞庭在闹瘟疫!”医官令声音发颤,“灾民南下,疫病北上,届时全国大疫,谁来担责?!”
争吵迅速白热化。法家引经据典,儒家痛陈仁政,墨家提议“以机治水”,医家高喊“隔离第一”,连罗马使节都插嘴,说起罗马当年对付安东尼瘟疫的“焚城隔离法”。
公子高试图控场:“诸位,当务之急是……”
“当务之急是认清根本!”一声暴喝压住所有声音。
项羽。他不知何时站在殿门口,依旧九尺身躯,麻衣赤足,但手中无戟。这些日子他在“古今论道馆”听遍了秦制的争吵,此刻那双重瞳扫过全场,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讥诮。
“你们吵的这些,”他走到殿中央,“灾民听不懂,饥民听不懂,躺在洞庭草席上等死的人更听不懂。他们只知道——快饿死了,快病死了。”
他转身,面向监国团四人:“本王就问一句:你们那套‘治灾不赈灾’,现在,还扛得住吗?”
殿内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在监国席。
秦月缓缓起身。她刚从南洲前线星夜赶回,脸上还带着海风的皴裂。
“扛不住。”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所以,得变。”
老御史怒目:“秦月!你要坏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是让秦从一个西陲小国变成天下共主。”秦月走到大殿中央,与项羽并肩——这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个来自过去一个面向未来的组合,在此刻显得格外奇异,“但祖宗没遇到过三十万泡在水里的人、五十万啃树皮的人、和一场能烧光一个郡的瘟疫。”
她转身,面对百官:“所以,我们得造新法。不是废弃旧法,是在旧法的骨架上,长出新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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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三道截然不同的政令,从咸阳发往三地。
致三川郡(水患):
“一,即刻启用墨坊‘应急工库’所有抽水机、挖掘机,由匠人带队,灾民操作,疏河道、排积水。参与者日计双工分,可兑口粮、盐、药品。
二,开放所有官仓借贷(非施舍)粮种,凡愿种冬麦者,可借一还一(免息),来年收成后偿还。
三,设‘灾童临时蒙馆’,收容父母需参与劳役之幼童,供两餐,授识字算数。此费由郡县共担,事后从工程盈余中扣除。”
——这是“以工代赈”的升级版:不仅让灾民有活干,还给他们重建未来的资本(借贷粮种),并解决后顾之忧(儿童托管)。
致河东郡(饥荒):
“一,即刻动员全郡‘疾苦箱’记录员、学宫学子、退役老兵,组成‘核饥队’,入户核查饥荒实情,按急需程度分三等:濒死者即刻施粥,重度饥者以工换粮,轻度饥者借贷粮种。
二,开启‘跨郡调粮’:从巴蜀、江南调粮,但不免费——河东郡需以未来三年赋税盈余、或矿产出产为抵押,向出粮郡县支付本息。
三,凡举报官吏克扣、大户囤积、奸商抬价者,一经查实,抄没其家产之半,直接转为赈饥粮。”
——这是“不养懒人”与“救命优先”的精密平衡:既防止无条件赈济养惰性,又确保濒死者不被饿死,同时用金融手段(跨郡借贷)和市场威慑(举报重罚)调动资源。
致洞庭郡(瘟疫):
“一,即刻执行‘疫区封禁’,但非简单围堵——于封禁线外设‘交接营’,外部物资消毒后由疫区专队转运,疫区产出(如药材、织物)经熏晒后运出。
二,征调全秦医者,分三批:一批入疫区救治,一批在交接营筛查,一批在后方研制药方。所有医者双倍工分,家属由官府供养。
三,建立‘疫亡者名录’,详记姓名、籍贯、亲属。战后由官府立碑,并免其家三年赋役。”
——这是“冷酷封禁”与“人文关怀”的结合:既要阻断疫情,又要让里面的人不成为弃子,更要给死者尊严、给生者希望。
政令末尾,有一段监国团联合附言:
“此三策,皆循秦法‘不施舍’之核,但增‘不弃人’之心。各地可依实情微调,唯需恪守三律:一不贪腐,二不造假,三不擅杀。执行过程每日电报报备,歧议堂设‘三灾监议席’,供天下人评议得失。”
“我们可能犯错,但不会藏错。”
“因藏错之代价,是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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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三川郡伊阙。
最大的抽水机卡在了泥潭里。这台由墨坊紧急改造的蒸汽怪兽,吼叫了三天后,终于因为燃料不足和操作生涩,瘫在齐腰深的洪水中。
负责这段河道的,是个二十岁的墨者学徒,叫徐明(徐巿后人)。他浑身泥浆,看着围拢过来、眼巴巴等着“工分换粮”的灾民,第一次感到绝望。
“小师傅,”一个老农颤巍巍问,“这铁家伙……还能动吗?”
徐明咬牙:“能!但需要……需要五十个人,把那边堵住的石头搬开,让水改道!”
没有动员,没有命令。老农转身对人群喊了一嗓子:“会水的、有力气的,跟俺来!搬开石头,机器就能转,转了就有工分,有工分娃儿就有饭吃!”
一百多人跳进洪水。没有工具,就用肩扛,用手挖。两个时辰后,水道疏通,抽水机重新轰鸣。
当晚,徐明在日志里写:
“祖父当年寻仙药,求的是一个人长生。今日我们造机器,求的是千万人活命。机器会坏,但人会修;水道会堵,但人会通。或许秦制最深的韧性,不在机器多精,在……人还愿意为陌生人跳进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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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河东郡安邑县。
“核饥队”遇到了麻烦。一个地主带着家丁堵在村口,不让核查员入户:“俺家粮仓是私产!你们凭啥查?”
队长是个退役老兵,独臂,面无表情地展开政令抄本:“凭这个:凡阻核饥、囤粮抬价者,家产之半,充公赈饥。”
地主冷笑:“吓唬谁?县令是俺表亲!”
老兵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面小旗——旗上绣的不是玄鸟,是个简陋的“疾”字。他爬上土坡,将旗子插在最高处。
半刻钟后,马蹄声如雷。五十名骑兵疾驰而至,马上骑士不是官兵,是郡里“骑射社”的平民——这是秦月新政之一:各地可组民间应急队,平时训练,灾时征调。
“就是这人阻核饥?”为首的骑士是个年轻商人,平日贩马,此刻腰悬长剑。
地主脸白了。
核查顺利展开。当夜,从地主粮仓抄出的三百石粟米,熬成了稠粥,分给村里最饿的七十户。
那个年轻商人分粥时,对排队的老妪说:“大娘,这粥不是白吃的。明天咱村得组织人去修水渠,以工换粮,中不?”
老妪捧着热粥,泪流满面:“中!中!俺儿子还没死,能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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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郡,瘟疫隔离营。
情况最惨烈。死亡人数已攀升至五千,焚尸的焦臭日夜不散。医官令亲自坐镇,但他带来的金鸡纳树皮、黄连、石膏,对这场“热瘴”几乎无效。
绝望中,一个年轻医官想起了什么。他跑去找那些从印度逃难来的流民——政令允许有一技之长的流民“以技换粮”,营里有十几个印度医者。
“你们故乡……有类似的热病吗?”
一个老印度医者,通过层层翻译,艰难交流:“有……恒河边的‘血热’。我们用的是一种树的叶子,捣碎敷额,内服树皮汤。但那种树,只长在天竺湿热之地。”
年轻医官盯着地图,忽然说:“岭南!岭南气候类似!有没有差不多的树?”
驿马狂奔,电报飞传。七日后,岭南郡送来了三种疑似树种的样本。印度医者辨认后,指认了其中一种:“像,但叶脉不同……可能药性有异。”
“试!”医官令拍板,“先在轻症者身上试!每试一人,详细记录反应!”
这是违背秦律“严禁人试”原则的险招。但监国团回电只有两个字:
“准试。但需被试者自愿,并立‘试药状’,官府保其身后事。”
出乎意料,自愿者众多。一个高热三日的老兵按下手印时说:“俺全家都死了,俺这条命,给后人试条路。”
三天后,第一种树无效。五天后,第二种树让病情加重。
第七天,第三种树的叶汁敷上第十个自愿者额头时,次日清晨,高热退了。
营地震动。但医官令没急着欢呼,他下令:“再试百人,分轻重症,详细记录剂量、反应、后症。”
又过十日,疗效确认。这种被临时命名为“岭南青”的树,被八百里加急送往洞庭全境。
那个印度老医者,在领到“以技换粮”的双倍工分时,忽然跪地,朝东方磕了三个头。
通译问他拜什么。
他答:“拜一个……允许异邦人的古老经验,救自己百姓性命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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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咸阳歧议堂。
“三灾监议席”座无虚席。三郡每日发回的电报,被整理成《三灾实录》,公开张贴。上面不仅有决策和结果,还有争吵、失误、甚至贪腐案的记录——三川郡一个吏员克扣工分粮,已被下狱;河东郡一个核查员造假,被当众鞭笞;洞庭郡一个医官冒功,被革职永不叙用。
一个儒生博士起身质问:“如此公开丑事,不怕民心动摇?”
冯劫回答:“藏着掖着,民心才会动摇。现在百姓知道:官府会犯错,但犯错会被罚;制度不完美,但允许被批评。”
项羽坐在特邀席,全程沉默。直到最后,他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这次救灾,花了多少钱粮?”
冯劫报出数字:相当于去年赋税的四成。
“值得吗?”
“若只看钱粮,不值。”秦月接话,“但若算上三十万灾民没有变成流寇、五十万饥民没有易子而食、一场可能席卷南方的大疫被控制住了——值得。”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秦的‘不赈灾’,不是‘不救人’,而是‘不以施舍的方式救人’。我们给的是活路,不是嗟来之食。这活路要他们自己流汗、甚至流血去走,但至少……路在脚下。”
项羽重瞳闪烁,许久,他说:
“当年巨鹿之战前,章邯也修甬道运粮。但他的粮,只给自己的兵。饥民跪在道旁求一口,被骑兵踏死。”
“你们这次……不一样。”
他起身,第一次对监国团方向,微微颔首:
“本王开始有点明白,你们在造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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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时,三郡渐稳。
三川郡的冬麦已冒出新绿,那是灾民亲手种下的希望;河东郡的水渠修了三百里,饥民们说“明年再旱,也不怕了”;洞庭郡的瘟疫被控,焚尸的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药草熬煮的苦涩香气。
咸阳城外,西征使团的三千五百人,按期出发了。送行的人群里,多了许多三郡灾民的代表——他们是来送亲人,也是来见证:这个刚从灾难中喘过气的国家,依然有力量望向远方。
使团队伍最前方,那三面布幡依旧:规与矩、药囊与针、破碎又黏合的陶罐。
但这次,幡下多了一行小字,是秦月昨夜亲手绣的:
“从灾难中长出的秩序,最韧。”
队伍远去时,韩信和项羽并肩站在城楼上。
“兵仙,”项羽忽然问,“若始皇当年遇到这样的大灾,会如何?”
韩信沉默良久:“会征发百万民夫,堵口、运粮、焚尸。会有功,会有过,会有无数尸骨埋在河堤下、官道旁、万人坑里。”
“然后呢?”
“然后史书会写:始皇英明,赈灾有力。”韩信苦笑,“但不会写那些尸骨的名字。”
项羽望向西方,那是使团消失的方向。
“现在呢?”
“现在,”韩信也望向那边,“那些尸骨会有名字,会被记在碑上,他们的家人会免赋役。那些活下来的人,会记得自己是靠自己的手、和一套允许他们自救的规矩,活下来的。”
风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项羽重瞳微眯,许久,低声说:
“这或许……比个人勇武,更难。”
“也更重要。”
城楼下,咸阳的蒸汽机仍在轰鸣,电弧塔的蓝光刺破黄昏。
这座城、这个国、这套正在痛苦分娩新生的制度,刚刚熬过一场三重烈火般的考验。
它没有崩溃,没有倒退,甚至……在灰烬里,长出了新的枝桠。
虽然稚嫩,虽然带着焦痕。
但毕竟,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