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衣铺的煤油灯拧到最暗,昏黄的光晕刚好圈住一张八仙桌。苏昭凛将最后一块干净的纱布叠好,放在温疏桐手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缠满绷带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今晚就住这儿吧,后屋有张硬板床,总比在外面奔波安稳。”
温疏桐正低头擦拭那把驳壳枪,枪口的硝烟味还未散尽,被她细细擦过每一寸纹路。听到苏昭凛的话,她抬眼时,恰好撞进对方盛满担忧的眼底。方才突围时的紧张还未完全褪去,此刻灯下的温柔却让她心头一软,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这里安全吗?76号的人说不定会回头搜。”
“放心,这是组织的秘密联络点,除了我没人知道。”苏昭凛转身给茶壶续上热水,水绿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带出轻微的声响,“我在这里藏过三次情报,每次都平安无事。”她端着重新沏好的碧螺春走过来,茶杯递到温疏桐面前时,特意用掌心焐了焐杯壁,“刚泡的,温温的喝着舒服,能缓一缓伤口的疼。”
温疏桐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又轻擦过苏昭凛的指尖,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各自收回手。她吹了吹茶沫,茶香混着淡淡的火药味钻进鼻腔,竟奇异地让人安心。“你好像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全。”温疏桐轻声说,目光落在苏昭凛虎口的浅茧上——白天匆忙间没细看,此刻灯下才发现,那茧子边缘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针尖扎透留下的。
苏昭凛的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都是被逼出来的。”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一次绣密信时,手一抖,针尖就扎透了虎口。当时怕被特务发现,不敢出声,只能咬着牙把信绣完,血渗到锦缎上,还要假装是墨渍。”
温疏桐的心猛地一揪,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执行暗杀任务,为了瞄准目标,在屋顶蹲了整整一夜,手指冻得僵硬,开枪时后坐力震得肩膀发麻,任务完成后却连处理伤口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躲在桥洞下,用雪水擦拭伤口。原来她们看似从容的背后,都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狼狈与疼痛。
“我第一次练枪时,差点把自己的手震废。”温疏桐放下茶杯,主动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教官说我女孩子家力气小,不适合用驳壳枪,让我换小手枪。我偏不,每天抱着枪练臂力,练到胳膊抬不起来,吃饭都要别人喂。”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肩胛骨,“这里现在还有块老伤,阴雨天就疼。”
苏昭凛猛地转过身,眼底满是心疼。她快步走到温疏桐身边,想伸手触碰,却又怕碰疼她,只能停在半空中:“怎么不早说?我这里有活血化瘀的药膏,是我娘留给我的,效果很好。”她说着,就转身往后屋走,脚步急切得像是怕晚了一步,温疏桐的伤口就会更疼。
温疏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往,以前总觉得这些伤痛是卧底的勋章,没必要与人言说,可此刻对苏昭凛讲出来,竟没有丝毫别扭,反而觉得心里堵着的东西被悄悄疏通了。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惦记的感觉,是这样安稳。
苏昭凛很快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回来,倒出一点深褐色的药膏在指尖,搓热后,轻轻覆在温疏桐的肩胛骨上。她的动作极轻,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一点点揉开僵硬的肌肉。温疏桐忍不住闭上眼,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鼻尖萦绕着药膏淡淡的清香,还有苏昭凛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属于她的独特气息。
“疼吗?”苏昭凛的声音就在耳边,气息拂过温疏桐的脖颈,让她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不疼。”温疏桐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昭凛指尖的力度,那是怕碰疼她的小心翼翼。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让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却又奇异地觉得踏实。
苏昭凛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力道放得更轻。她低头看着温疏桐乌黑的发顶,看着她因为放松而微微泛红的耳廓,心头泛起一阵细密的暖意。她清楚,在这乱世之中,儿女情长是最奢侈的牵绊,可目光落在温疏桐身上,就忍不住想多靠近一点,多护着她一点。
“昭凛,”温疏桐忽然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你为什么要加入组织?”
苏昭凛的动作停了下来,眼底的温柔褪去些许,多了几分沉重:“我爹是教书先生,因为说了几句反对汪伪的话,就被76号的人抓走了,再也没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娘带着我逃出来,没过多久就积劳成疾去世了。临死前,她告诉我,一定要好好活着,要为那些被欺负的人讨个公道。”
温疏桐猛地睁开眼,转身看向苏昭凛。她没想到,看似柔弱的苏昭凛,竟藏着这样沉重的过往。她抬手,轻轻握住苏昭凛微凉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想用这细微的动作给她一点支撑:“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事。”苏昭凛摇了摇头,反过来轻轻回握住温疏桐的手,眼底的湿意悄悄褪去,“都过去了。后来我遇到了组织的人,他们教我识字,教我传递情报,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看着温疏桐的眼睛,眸光认真而明亮,“现在,就更不是了。”
温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读懂了苏昭凛眼中的深意,那是乱世之中相互扶持的默契,是愿意并肩前行的笃定。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苏昭凛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煤油灯的光晕在两人身上跳跃,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温疏桐忽然想起白天在粮仓里,苏昭凛说的那句“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原来从那一刻起,她们的心就已经紧紧连在了一起。
“我加入军统,是因为我姐姐。”温疏桐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昭凛倾诉,“我姐姐是一名护士,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却被日军的炮弹炸伤,没能救回来。她临死前说,希望我们能早日赶走侵略者,让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说起姐姐的事,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伤痛,此刻讲出来,竟多了几分释然。苏昭凛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将温疏桐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掌心的温度悄悄温暖着她微凉的指尖。
“以前我总觉得,完成任务,赶走侵略者,就是我唯一要做的事。”温疏桐看着苏昭凛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灯下的光晕,“可现在,心里多了点别的盼头。”
“什么期待?”苏昭凛轻声问,眼底满是期待。
“等战争结束,找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小小的茶馆,就卖碧螺春。”温疏桐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中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负责泡茶,你负责记账。闲下来的时候,你教我绣花,我教你打枪,怎么样?”
苏昭凛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一滴泪没忍住,落在温疏桐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温疏桐心头一颤。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我们再在院子里种上梅花和莲花,春天看莲花,冬天看梅花。”
“好。”温疏桐抬手,轻轻擦去苏昭凛脸颊的泪水,指尖温柔地划过她的皮肤,“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苏昭凛再也忍不住,轻轻靠进温疏桐的怀里,手臂微微收紧。温疏桐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受伤的肩膀。两人静静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所有的伤痛、恐惧,都在这无声的陪伴中渐渐消散。
煤油灯渐渐燃尽,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可两人的心却越来越亮。她们知道,前路依旧充满荆棘,下一次的任务可能就是生死考验,但只要彼此在身边,只要心中有对未来的期许,她们就有勇气走下去。
夜深了,苏昭凛靠在温疏桐的肩头渐渐睡去,呼吸均匀。温疏桐轻轻将她抱起,放到后屋的硬板床上,为她盖好薄被。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苏昭凛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温疏桐抬手,轻轻拂过苏昭凛的额发,低声说:“睡吧,有我在。”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仅是一名卧底,更成了苏昭凛的依靠。而苏昭凛,也成了她在这乱世沉浮中,最安稳的牵挂,最踏实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