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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银高悬

镜蚀

满月。

银色的、毫无瑕疵的圆盘悬于城市上空,清辉如瀑,洗刷着钢筋水泥的丛林。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月亮更亮些的夜晚。但对镜语者,对一切镜界的存在而言,这是力量奔涌的潮汐之夜,是边界最薄、倒影最活的时刻。

祖母家老楼的防御在月光下呻吟。那些特制贴膜和吸光材料上的镜文符文被动激活,散发出微弱的、只有林远能看到的金色光晕,抵抗着月华无孔不入的侵蚀。然而,密室静水镜边缘那道银色蚀痕,此刻正贪婪地“呼吸”着月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增宽,像一道正在愈合又似正在裂开的伤疤。

林远站在静水镜前,身穿一件祖母找出的、式样古朴的深灰色布袍,据说由掺入了“镇光石”粉末的丝线织成,能在一定程度上扰乱月光在身体表面的镜像形成。定影坠紧贴胸口,冰凉之外,多了一丝奇异的温热脉动。

“月华将在一小时后达到峰值。”祖母的声音带着紧绷的弦音,她正将最后几枚刻满细密镜文的水晶,嵌入密室墙壁的特定凹槽,加固着这最后的堡垒。“届时,棱光秘境与表层的通道将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可能出现短暂的重叠区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拟态灵全力汲取月光进行最后融合、荒原之核也最为活跃时,潜入囚笼区域,撕裂锁链,带回陈浩的意识核心。”

计划听起来像自杀。但林远知道,别无选择。月圆之后,陈浩将彻底消失,拟态灵将完全稳固,而蚀变的浪潮可能会因这次成功的“献祭”而掀起新的高峰。

“我会用我全部的‘映质’和这座房子积攒百年的镜界能量,为你构筑一条直达囚笼的‘月光小径’。”祖母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量大得惊人,“这条路径只能维持十分钟,也可能更短。十分钟内,你必须找到陈浩,用我教你的‘破镜之触’摧毁锁链,然后带着他的意识核心,沿着原路返回。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留,不要回应,更不能去凝视荒原尽头那个存在。”

她将一把形状奇异、非金非玉的短匕塞入林远手中。匕身冰凉,近乎透明,内部有液体般的银色光晕流转。“‘碎光刃’,家族遗物,能短暂切割镜界法则构成的束缚。小心使用,它的力量会消耗你的‘映质’,过度使用会让你迷失在镜像中。”

林远握紧短匕,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很快,但思维却异常清晰。恐惧被压缩在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他反复演练着“破镜之触”的发动方式,以及“棱光折盾”的应变。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月光透过缝隙渗入密室,在地面上画出扭曲变形的亮斑。那些亮斑仿佛有生命般,在缓慢蠕动,试图连接成片。

突然,静水镜剧烈震动起来!镜面不再是分割的画面,而是被一片纯粹、强烈到刺目的银白月光充斥!镜框上的蚀痕发出“滋滋”的声响,蔓延出更多细小分支。

“就是现在!”祖母低喝一声,双手按在静水镜背面,口中念诵起古老而艰涩的音节。她佝偻的身躯挺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墙壁凹槽内的水晶一颗接一颗亮起,整个密室被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共鸣笼罩。

静水镜中的银白月光旋转、凝聚,化作一道凝实如固态的银色光桥,从镜面伸出,穿透密室的墙壁(在镜像层面),直直刺入虚空深处。光桥的另一端,没入那片熟悉的、死寂的银色荒原。

月光小径,开通了。

“走!”祖母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维持这条通道的消耗超乎想象。

林远毫不犹豫,一步踏上了银色光桥。

没有实体触感,更像是一股强大的引力拖拽着他的意识体,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在光桥上飞驰。四周不再是密室,也不是棱光秘境常见的混乱景象,而是飞速倒退的、扭曲拉长的月光与黑暗的条纹。尖啸的风声(或许是空间摩擦的幻听)灌入他的意识。

几乎在踏上光桥的瞬间,攻击就来了。

不是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光桥本身的两侧!无数张模糊的、痛苦扭曲的面孔从月光中浮现,伸出半透明的手臂抓向他。它们是迷失在月光中的意识残渣,被满月之力激活,本能地渴望抓住任何经过的“完整”意识,以求依附或吞噬。

“心镜止水!”林远在心中默念,意识表层瞬间覆盖上一层绝对平滑、冰冷的镜面。那些抓挠的手臂触碰到这层心镜,纷纷滑开,有些甚至被自身的倒影所伤,惨叫着缩回月光深处。

光桥在震颤,显然是祖母在另一端承受着巨大压力。林远能感觉到通道的不稳定,他必须更快!

银色荒原在眼前急速放大。死寂、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次,他直接“降落”在了囚笼旁边,距离陈浩那被锁链缠绕的透明身躯只有几步之遥。

锁链的银光在满月照耀下,炽烈得如同烧红的烙铁。陈浩的“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只剩下心脏位置还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在挣扎搏动——那是他的意识核心,也是林远植入的“坚持”信标所在。

“浩子!”林远伸出手,试图触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荒原震动!

陈浩周围的银沙炸开,五条远比之前所见粗大、表面布满恶心蠕动符文的银色镜面触手破土而出,每一条的顶端都裂开一张没有牙齿、只有漩涡般黑暗的嘴,发出拟态灵重叠疯狂的尖笑:

“终于来了!双向镜魄!月光洗礼的最佳祭品!”

拟态灵的本体并未完全显现,它将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锁链和融合进程,但这些触手足以致命。它们从不同角度闪电般刺向林远,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棱光折盾!”林远将意识瞬间分割成五股,每一股都引导着袭来的触手攻击,将其偏折向不同的镜像层面。这一招他练得并不纯熟,剧痛从意识的各个分割处传来,仿佛灵魂被撕裂。但他成功了!五条触手的攻击轨迹发生了微妙偏折,互相碰撞、纠缠,给了林远一瞬的机会。

他扑到陈浩身边,举起“碎光刃”,朝着最粗的一条锁链狠狠刺下!

“叮——!”

并非金属交击声,而是一种类似无数玻璃同时破碎又瞬间凝结的诡异脆响。锁链上的银光疯狂闪烁、抵抗,但碎光刃内部的液体银光如同活物般蔓延上去,所过之处,锁链出现细密的裂纹。

“不!!”拟态灵的尖啸响彻荒原。其他触手疯狂回卷,更多的锁链从陈浩体内和荒原地下冒出,试图将林远也捆绑起来。

林远咬着牙,不顾意识撕裂的痛楚,将“映质”疯狂灌入碎光刃。刀刃光芒大盛,“咔嚓”一声,第一条锁链终于断裂!崩碎的银光碎片四溅,其中一块划过林远的意识体,带来一阵冰冷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剧痛。

陈浩身体猛地一颤,那团暗金色的核心光晕明亮了一瞬。

有效!但时间不多了!月光小径在他身后开始明灭不定,祖母的支撑快到极限了。荒原尽头,那片铁灰色云层之下,那个巨大的、山脉般的轮廓似乎……动了一下。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漫来,让林远的意识体几乎要凝固。

“快……走……”一个极其微弱、却熟悉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是陈浩!是他残存意识的核心在发声!“它……要醒了……别管我……”

“闭嘴!”林远低吼,泪水(意识层面的表达)几乎夺眶而出。他挥动碎光刃,斩向第二条锁链。这一次更难了,锁链的抵抗更强,荒原之核散发的威压也在干扰他。他的“映质”在飞速消耗,意识开始出现涣散的迹象。

一条镜面触手趁机抽打在他的后背。心镜止水的防御被强行打破,林远感到一阵灵魂被灼烧的剧痛,意识体边缘开始模糊、逸散。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拟态灵的无数张面孔在触手上浮现,发出诱惑与威胁混杂的低语。

不能倒在这里!

林远猛地想起父亲日志中一段语焉不详的记述:“绝境时,镜非镜,我非我。倒影亦可为刃。”

什么意思?倒影亦可为刃?

他瞥见荒原银沙上,自己被月光拉长的、扭曲变形的影子。一个疯狂的想法窜入脑海。

他不再试图纯粹用“映质”驱动碎光刃,而是分出一部分意识,猛地“注入”自己的倒影之中!同时,将“棱光折盾”的原理逆转——不是分流攻击,而是汇聚!

荒原上,他那扭曲的影子骤然“站”了起来,化为一尊漆黑的、边缘闪烁着不稳定银光的镜像人形。镜像人形手中,也凝聚出一把由阴影和破碎月光构成的“碎光刃”虚影。

现实中的林远与镜像中的林远,同时挥刃,斩在同一处锁链节点上!

现实与倒影的力量,在满月加持下,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共鸣与叠加!

“轰——!!”

第二条、第三条锁链应声而断!破碎的银光如烟花般炸开,拟态灵发出惨烈的哀嚎,几条触手瞬间崩解。

陈浩的透明身体剧烈震动,更多的锁链崩断,那团暗金色核心光芒大涨,开始主动收缩、凝聚,仿佛要挣脱最后的束缚。

但荒原的震动也更加剧烈了。铁灰色云层翻涌,那个巨大的轮廓缓缓抬起了“头”(如果那能称之为头)。一双由无数破碎镜面构成的、空洞却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睛”,似乎望了过来。

仅仅是被“注视”,林远的意识体就几乎要解体,思维凝固,连恐惧都感觉不到了。那是远超理解的古老存在,是遗忘与痛苦沉淀的化身。

月光小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开始从远端崩碎!

“走!!!”陈浩的核心发出最后一声呐喊,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最后几条束缚自身的锁链震得松动。

林远从荒原之核的凝视中挣脱出一丝清醒,他伸出已经半透明的手,不是去抓陈浩的身体,而是直接探向那团正在挣脱的暗金色核心光晕。

抓住了!一股微弱却坚韧的“联系”传来。

他用尽最后力气,将陈浩的意识核心拉向自己,同时转身,朝着那正在崩碎的月光小径尽头跃去!

身后,拟态灵疯狂的咆哮、锁链彻底崩断的巨响、以及荒原之核发出的、仿佛整个世界在哀嚎的低沉轰鸣交织在一起。

银色光桥寸寸断裂。林远抱着那团温暖(意识层面感觉)的暗金光晕,在崩塌的月光通道中翻滚、坠落。无数迷失的面孔试图抓住他,荒原之核的可怖凝视如影随形。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混乱彻底吞没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檀香与铁锈味道的力量猛地将他拽住!

“回来!!”

祖母嘶哑的呐喊如同惊雷。

林远感到自己被狠狠拉回,穿过冰冷与炽热交替的乱流,重重地“摔”回现实。

他趴在密室冰凉的地面上,剧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灵魂灼伤般的痛楚。手中的碎光刃已经黯淡无光,布满裂纹。而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在胸前,掌心传来微弱但确切的搏动——那是陈浩凝聚的意识核心,如同一颗温暖的光卵。

静水镜已经彻底黯淡,镜面中央多了一道无法修复的狰狞裂痕。墙壁上的水晶全部碎裂。祖母瘫坐在墙边,面无血色,气息微弱,但看到林远手中那团暗金光芒时,眼中爆发出欣慰的神采。

“成……成功了……”她气若游丝。

窗外,满月正升至中天,银辉达到最盛。整个城市笼罩在妖异的光华之下。无数玻璃窗上,倒影的蠕动达到了顶峰,一些敏感的普通人开始无端地做噩梦、产生幻觉,或对着镜子发呆。

而在镜像的深处,荒原之核的怒火在无声燃烧;拟态灵遭受重创,发出怨毒的尖啸,消失在镜界迷宫;蚀变者们则仰望着月光,加快了手中蚀刻文的绘制,他们感受到了某种“共鸣”的增强。

林远艰难地坐起身,将陈浩的意识核心小心翼翼地放入祖母早已准备好的、一个铭刻着温养符文的玉盒中。光卵在玉盒中稳定下来,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稳定的能量。

他救回了陈浩的核心。但战斗远未结束。

拟态灵未死,荒原之核已被惊动,蚀变者仍在暗处,而父亲的下落与蚀影的源头,依旧迷雾重重。

更重要的是,在最后关头,当他将自己的意识注入倒影、完成那绝地一击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镜像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被唤醒了。那不是镜魔的低语,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寂,仿佛本就属于他一部分的……“回响”。

满月之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苍白却坚毅的脸上,也在他眼底深处,映出了一丝与月光同色、却又截然不同的、微不可查的银芒。

银盘高悬之夜,救赎与觉醒,危机与真相,如同破碎的镜片,才刚刚开始折射出它们错综复杂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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