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潮生第一次见到林信，是在海边的礁石上。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赤着脚，任凭浪花漫过脚踝。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翻涌的暮色里，像随时会被海水卷走。

“危险。”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海风撕得有些碎。

林信回头，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揉碎的星光。“你看，”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潮要退了。”

陈潮生是海边长大的渔民，靠赶海和打渔为生。从那天起，他总能在退潮后的礁石滩上遇见林信。她总是一个人，要么蹲在那里捡贝壳，要么就坐在礁石上，望着大海出神。

“你在等什么？”一次，他忍不住问。

她指尖捏着一枚破碎的海螺，轻声道：“等潮信。”

他不懂。潮信是渔民的命脉，初一十五，涨涨落落，从不会错。可她眼里的期待，却不像在等寻常的潮水。

他们渐渐熟悉起来。他会把刚打上来的新鲜海鱼分给她，她会帮他修补被礁石划破的渔网。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起她的发梢，也吹乱了陈潮生的心。

“林信，”一个满月的夜晚，潮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留下来吧，我养你。”

她愣住了，随即笑了，眼里却泛起潮气：“陈潮生，我不能。”

“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她望着漆黑的海面，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会随着潮信回来的。”

陈潮生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有些出海的人，一旦没在潮信时归来，就永远回不来了。村里的老人说，大海是无情的，吞了人，连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他没戳破，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涨潮时，他会拉着她的手，避开汹涌的浪；退潮后，他会陪她在滩涂上慢慢走，听她讲那些关于“他”的零碎往事——他笑起来眼角有颗痣，他会唱跑调的渔歌，他说要带她去看更远的海。

入秋后，台风季来了。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海岸，像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陈潮生放心不下林信，顶着风雨跑到海边，却看见她站在最高的那块礁石上，任凭暴雨打在身上。

“你疯了！快下来！”他冲过去，想把她拉下来。

“他说过，台风天的潮信最准。”林信的声音在风雨里发抖，却带着执拗，“他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一个巨浪猛地拍过来，陈潮生下意识把她护在怀里，两人一起被卷倒在礁石上。他的后背撞在锋利的石棱上，疼得眼前发黑，却死死攥着她的手。

“林信，别等了！”他吼道，声音嘶哑，“他回不来了！”

林信的身体僵住了，眼泪混着雨水滚落，终于失声痛哭：“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可我就是……放不下啊……”

台风过后，海边一片狼藉。林信病倒了，发着高烧，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陈潮生守在她床边，喂药，擦汗，像照顾易碎的珍宝。

她醒后，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声说：“陈潮生，谢谢你。”

第二天，陈潮生去看她时，屋里已经空了。桌上放着那枚破碎的海螺，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字迹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

“我去等最后一次潮信。若他不来，我就随潮而去。勿念。”

陈潮生疯了一样冲向海边。潮水正在上涨，漫过礁石，漫过滩涂，像一张巨大的嘴，要吞噬一切。他看见林信的身影，就在那片翻滚的浪花里，她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什么。

“林信！”他嘶吼着，跳进冰冷的海水，拼命向她游去。

可他终究晚了一步。一个巨浪掀起，她的身影晃了晃，便彻底消失在深蓝色的波涛里，没留下一点痕迹。

陈潮生在海里挣扎了很久，直到被村民拉上来，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在喃喃着她的名字。

从那以后，陈潮生再也没出过海。他在海边盖了间小屋，每天坐在礁石上，看着潮起潮落。

有人说，他在等那个叫林信的姑娘。

也有人说，他在等一场永远等不到的潮信。

很多年后，一个年轻的渔民在滩涂上捡到一枚海螺，破碎的，却能吹出呜咽般的声，像极了有人在哭。他把海螺送给陈潮生，老人接过海螺，贴在耳边，听了很久很久。

潮信又来了，带着咸腥的风，拍打着礁石。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礁石上等着谁了。

大海依旧翻涌，仿佛从未见过那样一个姑娘，和那样一段，被潮水淹没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