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被连绵的暴雨揉碎，淌在柏油路面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流光。欧尚坐在“拾光”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映出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未回复的消息界面，置顶联系人备注是“妈”，内容简短又尖锐：“下周的相亲必须去，对方家境人品都好，你别再任性。”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二十六岁，在旁人眼里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可他心里藏着的秘密，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隔开了他与世俗定义的“正常人生”。父母的催婚越来越频繁，每次通话都像一场无形的审判，压得他喘不过气。这家咖啡馆是他的避难所，每天下班，他总会来这里坐一个小时，点一杯不加糖的美式，在浓郁的苦涩里，暂时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期待。
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欧尚抬眼望去，看见一个身影正顶着暴雨朝咖啡馆跑来，黑色的连帽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轮廓。那人跑得有些急，进门时带起一阵冷风，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下意识地收回目光，重新低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捕捉到了那个身影的动作。男人脱下连帽衫，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他的眉眼很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丝毫不减周身的硬朗气质。
男人走到吧台前，声音带着雨后的沙哑，却格外清晰：“麻烦来一杯热可可，谢谢。”
欧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很少会对陌生人产生这样强烈的关注，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像磁石一样，让他无法移开视线。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胡乱地滑动着屏幕，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吧台方向的动静。
没过多久，男人端着热可可，四处看了看。咖啡馆里不算拥挤，但靠窗的位置只剩欧尚对面的那一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您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欧尚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星辰，带着几分探究，又透着些许温和。他瞬间有些慌乱，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摇头：“没、没人，你坐吧。”
“谢谢。”男人道了声谢，拉开椅子坐下，将热可可放在桌上，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似乎在取暖。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帘，神色有些放空，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
欧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咖啡杯的杯沿。空气里弥漫着美式的苦涩和热可可的甜香，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沉默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两人之间，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雨下得真大。”男人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低沉的磁性，很好听。
欧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附和：“嗯，比早上预报的大很多。”
“加班到现在，没想到赶上这么大的雨。”男人笑了笑，眼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驱散了些许疲惫，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我叫程磊，就在附近的健身房工作。”
原来他是健身教练，难怪身形那么好。欧尚心里暗自想着，也礼貌地回应：“欧尚，在旁边的写字楼上班。”
“欧尚。”程磊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名字挺好听的。”
被陌生人夸赞名字，欧尚的脸颊又热了几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程磊的目光，小声说了句“谢谢”。两人又聊了几句，大多是关于天气和这座城市的琐事，程磊话不算多，但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过分打探隐私。欧尚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紧张，偶尔也会主动说几句话。
他发现程磊是个很细心的人。聊天的时候，注意到他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便主动招手叫来了服务员，帮他点了一杯新的美式。欧尚想要拒绝，却被程磊笑着打断：“没事，举手之劳，热饮喝着舒服些。”
看着程磊真诚的眼神，欧尚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在这个冰冷的雨夜，在这个他以为只有孤独陪伴的时刻，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像一束微弱却温暖的光，照进了他紧闭的心房。
雨势渐渐变小，窗外的霓虹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程磊看了看手机，站起身：“雨小了，我该回去了。今天谢谢你，让我坐在这里避雨。”
“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欧尚也跟着站起来，心里竟莫名有些不舍。
程磊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欧尚，挥了挥手：“再见，欧尚。”
“再见，程磊。”欧尚也挥了挥手，看着程磊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服务员将新的美式端上桌，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欧尚端起咖啡，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残留的寒意。他望着窗外，程磊离开的方向，心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名字——程磊。
他不知道，这场雨夜的相遇，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原本波澜不惊的生活里，掀起怎样的涟漪。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叫程磊的男人，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挥之不去。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欧尚打开门，迎接他的只有一片冰冷的黑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灯火，脑海里不断浮现出程磊的模样，那双深邃的眼眸，低沉的声音，还有嘴角浅浅的笑意，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手机再次亮起，还是母亲的消息，催促他确认下周相亲的时间。欧尚看着消息，心里涌起一阵烦躁，他关掉手机屏幕，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不想去相亲，不想敷衍自己的人生，更不想辜负心里刚刚萌生的那一点悸动。
或许，他可以试着勇敢一点。哪怕只是为了那束在雨夜里照亮他的光。
欧尚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房间，打开灯。房间里瞬间变得明亮起来，驱散了所有的黑暗。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敲下了几个字：程磊，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他不知道这句话会不会有机会说出口，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期待。期待着下一次相遇，期待着那束光，能再次照亮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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