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克劳福德到斯特恩:亚历克斯·温特斯的“消失术”与奥斯卡之路
来源:《好莱坞报道者》深度专栏
时间:1993年5月
“……在克拉科夫灰暗的冬日街头,如果你不仔细辨认,很可能错过那个裹着旧大衣、与背景几乎融为一体的年轻人。他不是群演,他是亚历克斯·温特斯,好莱坞最受瞩目的年轻天才之一,此刻正全身心沉浸在伊萨克·斯特恩——那位在纳粹阴影下竭力周旋、拯救生命的犹太会计师——的灵魂里。
据悉,温特斯为了这个角色,不仅提前数月研读历史资料、学习意第绪语基础,更婉拒了同期所有商业片约和颁奖季公关活动。这导致他在刚刚过去的金球奖颁奖典礼上‘缺席’了——尽管他凭借《沉默的羔羊》中杰克·克劳福德一角再次获得提名。他的经纪人玛莎·卡明斯对我们表示:‘亚历克斯认为,与亲身站在奥斯维辛的土地上去感受历史相比,任何红毯都显得轻浮。他请求我们尊重他的选择。’
这种对艺术的极致专注似乎已成为他的标志。回顾去年秋天的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当《沉默的羔羊》剧组在伦敦欢庆时,温特斯也已因提前进入《辛德勒的名单》的准备期而未能出席,最终由同事代领了他的最佳男配角奖杯。斯皮尔伯格导演对此评价:‘亚历克斯身上有一种老派演员的信念感。他不是在“扮演”历史,他要求自己“成为”那段历史中的一分子。这种牺牲(指缺席颁奖季)对他而言,是必要的功课。’
行业观察家认为,连续缺席重要奖项现场虽可能影响其‘曝光度’,但无疑加深了学院派对其‘纯粹演员’身份的认可。如果《辛德勒的名单》成片如预期般震撼,温特斯很可能凭斯特恩一角,在明年的颁奖季迎来更强势的回归。他的道路,似乎始终与好莱坞的浮华保持着一种清醒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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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封的潜能:亚历克斯·温特斯的天赋与其即将到来的“解冻”时刻
来源:《美国电影摄影师》杂志 - “演员的技艺”专栏
时间:1992年秋
“在好莱坞的青年才俊中,亚历克斯·温特斯是一个迷人的‘悖论’。他拥有足以点燃银幕的古典相貌,却选择用令人惊叹的克制来使用它;他来自这个国家最显赫的财富家族之一,却在表演中展现出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专注,仿佛那些财富与特权从未存在过。在《沉默的羔羊》中,他将杰克·克劳福德塑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道德坐标,其稳定性和权威感令人过目不忘。然而,这种成功也为他设下了一个无形的高墙:我们是否过于欣赏他‘控制’的能力,而忽略了他‘释放’的潜能?
温特斯的表演美学建立在绝对的精确之上。每一个眼神的落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仿佛经过精密计算,服务于角色整体的建筑逻辑。这在处理克劳福德这样的权威角色时是无价的资产,它赋予角色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信服力。但电影艺术的终极魔力,往往诞生于控制与失控那一线间的火花。我们看到他完美地‘构建’了一个角色,却尚未完全目睹他如何‘居住’在一个角色的混乱与脆弱之中。他的情感像被封存在最坚硬的冰层之下——我们知道它在那里,磅礴而深邃,却只透过冰面感受到其寒冷的反光。
因此,斯皮尔伯格选择他出演《辛德勒的名单》中的伊萨克·斯特恩,堪称一步妙棋,也是一次勇敢的邀约。斯特恩这个角色需要的,远不止是冷静的头脑和道德的重量。他需要在纳粹的恐怖下,将绝望、狡黠、巨大的悲痛与更巨大的希望,同时压缩进一个看似普通的面孔之后。这要求演员必须允许冰层出现裂痕,让观众得以窥见其下汹涌的情感暗流。
我们对温特斯抱有最高的期待,正因我们相信他拥有这种‘解冻’并‘奔流’的力量。批评并非否定,而是对一位已被证实的天才提出更高的呼唤:是时候离开那令人安心的、控制完美的海岸,航向情感更汹涌、也更危险的海域了。如果他能将那份铸铁般的控制力,用于驾驭而非压抑内心更磅礴的情感风暴,那么属于亚历克斯·温特斯的时代,才将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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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世界灵魂,新好莱坞蓝图:亚历克斯·温特斯的道路
来源:《纽约客》文化人物专栏
时间:1993年初
“走进亚历克斯·温特斯在纽约的公寓,你会暂时忘记好莱坞的存在。这里没有金唱片或电影海报,取而代之的是塞满哲学、历史与戏剧文本的书架,以及一张摆放着未完成棋局的棋盘。这位年轻的奥斯卡提名者,更像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或是一位继承祖产、却对世界运行规律抱有纯粹好奇的年轻贵族。他的谈话中,‘好奇心’一词出现的频率远高于‘事业’。
‘我对重复不感兴趣,’他啜饮着红茶,平静地阐述,‘我对人是如何在不同极端情境下,依然或无法依然保持“人”的形态,抱有持续的好奇。克劳福德是一种答案,而斯特恩将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探索。’ 这种将表演视为人类学与心理学田野调查的视角,解释了他为何在凭借《沉默的羔羊》获得巨大声望后,没有顺势接拍任何一部类似《亡命天涯》的高概念惊悚片,而是几乎‘消失’,沉入到对二战历史与犹太社群史的研读中。他的经纪人玛莎·卡明斯笑称这是‘最不经济的职业规划’,却也承认:‘你无法用市场的逻辑去规划一个艺术家。亚历克斯在绘制自己的地图,而我们只是有幸跟随。’
这种独立路径值得赞赏,它是对好莱坞速成文化的一种温和反叛。然而,其风险也显而易见。温特斯目前所树立的‘年轻的老灵魂’形象,高贵却有些遥不可及。他精于刻画内在的冲突与智性的挣扎,但在与观众建立最直接、最本能的感性连接上——那种让角色超越屏幕,走入人群,成为文化记忆一部分的魔力——他尚未完全展露锋芒。斯特恩这个角色,恰好位于智性深度与人性普世情感的交叉点。它要求温特斯不仅要用头脑理解一个时代的悲剧,更要用一颗心去触碰无数个体的战栗。
我们鼓励这位非凡的年轻人,在守护其珍贵艺术内核的同时,或许可以稍稍松开对‘完美’的执念。伟大的表演有时需要一点‘不完美’的毛边,一点未经算计的、笨拙的真实瞬间。那将是他的艺术从‘令人敬佩’迈向‘令人心碎’的关键一步。斯皮尔伯格的镜头,或许正是帮助他找到那扇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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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纽约百老汇剧院的聚光灯下直接踏入克拉科夫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对亚历克斯·温特斯而言,这不是地理位置的迁移,而是两个全然不同能量场的剧烈转换。舞台上的克劳狄斯,其悲剧是浓缩的、诗意的、通过抑扬顿挫的台词和戏剧化的姿态向外辐射。而在这里,在波兰南部这片曾经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悲剧是弥漫的、沉默的、渗入每一寸砖石与空气的。他要饰演的伊萨克·斯特恩,其痛苦与勇气并非用来“表演”,而是需要从历史的尘埃中“打捞”并“成为”。
斯皮尔伯格的决定从一开始就为整个剧组定下了基调:最大限度地追求真实。亚历克斯抵达后被告知,主要的拍摄将在克拉科夫真实的凯兹米尔兹历史街区进行。这里风景如画,几个世纪以来犹太人与基督徒曾比邻而居,与战时真正的隔都波德高兹地区风貌不同,但斯皮尔伯格认为这里更能捕捉到那种“被摧毁的文明”的质感与想象空间。这种选择本身就让演员置身于一种具体的历史氛围中,而非摄影棚搭建的布景。
亚历克斯第一次穿上那套略显宽大、料子粗糙的1940年代服装,戴上圆框眼镜,站在复原的犹太委员会办公室外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静默感”攫住了他。这与穿上丹麦王袍的感觉截然不同。王袍带来的是权力的重量与束缚,而这身旧衣服,带来的是脆弱,是身为猎物在捕食者环伺下的、无时无刻不存在的脆弱。服装部门特意将布料做旧,边缘磨损,仿佛真的经历了数年的颠沛与惊恐。
斯皮尔伯格的执导方式与彼得·布鲁克那种激发内在风暴的舞台实验也迥异。他对亚历克斯的指示简洁到近乎冷酷:“忘记你在‘演’一个英雄。斯特恩只是一个在努力让自己和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的普通人。你的武器是你的头脑,你的账本,和你对那个德国人(辛德勒)复杂但必要的信任。你的恐惧必须像冰山,只在水面露出一角,巨大的质量藏在水下。我要看到思想的重量,在每一个眼神的移动、每一次手指翻动纸张的停顿里。”
这正是亚历克斯从《哈姆雷特》中带来的、关于“克制”与“内在张力”的终极训练,在此刻找到了历史与人性上最坚实的落脚点。他不再需要“创造”情绪,而是需要压抑情绪,让那种在极端恐惧下逼出的、近乎机械的绝对理性,成为一种更震撼人心的存在。
不久,亚历克斯迎来了与连姆·尼森(饰演奥斯卡·辛德勒)的第一场重要对手戏。那是在辛德勒的办公室里,背景是窗外克拉科夫混乱的街景。尼森带来的是一种充满魅力与不确定性的能量,他的辛德勒游走在投机者与拯救者之间,眼神时而精明算计,时而闪现出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怜悯。亚历克斯的斯特恩则像一块礁石,沉默、稳固,用最简洁、最必要的语言汇报工厂的运营和“工人”名单的增补。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在镜头前迅速建立:一个在光明与阴影间摇摆,用行动探索道德边界;一个在黑暗中心坚守,用理智划定生存底线。
然而,真正的压力测试并非来自表演上的切磋,而是来自拍摄环境本身。为了准备那场著名的“清剿克拉科夫隔都”的戏份,斯皮尔伯格调集了上千名波兰临时演员。拍摄当天,阴云低垂,整个街区被还原成1943年3月那个恐怖的日子。刺耳的哨声、德语的吼叫、惊恐的奔跑、零星的枪响(使用空包弹)……尽管明知是拍摄,但当那种集体性的恐慌在空气中炸开,当扮演纳粹士兵的演员粗暴地推搡人群,当母亲抱着孩子蜷缩在墙角的画面真实地映入眼帘时,一种生理性的寒意爬上了亚历克斯的脊椎。
他没有戏份,只是站在监视器旁。斯皮尔伯格使用了多台手持摄影机,以追求纪录片式的、混乱而真实的临场感。镜头无情地扫过一张张写满恐惧的脸。亚历克斯看到,一位年长的波兰临时演员在导演喊“卡”之后,依然无法停止颤抖,泪流满面。现场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那一刻,亚历克斯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不仅仅是在“拍电影”。他们是在用现代的技术和表演,小心翼翼地触碰一个民族尚未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任何一丝“演”的痕迹,都是对历史的亵渎。
那天收工后,亚历克斯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独自在克拉科夫古老的街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口袋里是母亲埃莉诺寄来的信,里面夹着弟弟埃利奥特一张新的涂鸦,线条比之前似乎有意无意地规整了一些。他拿出那张纸,借着昏暗的路灯看了看,那毫无意义的线条在此刻却成了连接“现在”与“正常世界”的脆弱纽带,带来一丝渺茫却真实的慰藉。他将纸仔细收好,抬头望向星空。舞台上的王冠与罪孽已然卸下,前方等待他的,是一个需要在人类制造的巨大黑暗中,守护微弱人性星火的、无名者的王冠。这顶王冠,由恐惧、责任和沉默铸成,比任何戏剧中的都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