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戏,在康克里特泥泞的街道上反复拍摄了七条。莱昂纳多需要在雨中奔跑、摔倒、再爬起来,脸上混合着雨水、泥浆和真实的挫败与愤怒。当导演终于喊出那声“Cut!完美!”,他已经精疲力竭,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工作人员立刻用厚厚的毯子裹住他,递上热咖啡。
他哆嗦着坐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看着刚才的回放。画面里的少年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从最初的倔强、到中间的绝望、再到最后爬起来时那一丝混杂着泪水的、不肯熄灭的狠劲,层次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导演卡顿-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莱昂,你抓住了他。托比的灵魂,不是被摧毁,是被锻造。”
这话像一股微弱的暖流,注入他冰冷的四肢。他抬头,看到不远处的德尼罗,已经脱掉了湿透的戏服,正一边用毛巾擦头发,一边平静地和助理说着什么。感受到莱昂纳多的目光,德尼罗转过头,对他点了点头。没有笑容,但眼神里之前那种审视的锋利感,似乎缓和了一些,代之以一种近乎认可的平淡。
那一刻,莱昂纳多忽然明白了德尼罗之前所说的“计算”。不仅仅是托比对德怀特的“计算”,更是演员对角色能量的“计算”。德尼罗用他的方法,精准地“计算”并施加压力,逼出了他作为莱昂纳多可能永远无法自我挖掘出的那些层次。这不是虐待,这是一种极其严苛的馈赠。
当晚,在汽车旅馆那间依旧霉味冲天的房间里,莱昂纳多没有喝酒。他泡了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水渍斑痕。身体的疲惫达到顶点,精神却异常清醒。托比的情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个更加空旷也更加坚韧的自我。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收到的一份好莱坞业内通讯简报,上面有一小块豆腐干文章,提到亚历克斯·温特斯已经正式签约《辛德勒的名单》,并确认将在秋季先于纽约完成《哈姆雷特》的舞台演出,然后再飞往波兰投入电影拍摄。文章形容这是“一次雄心勃勃的艺术体操”。
“艺术体操……” 莱昂纳多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复杂的弧度。优雅,精准,规划完美。这确实是那个人的风格。但现在,他心中最初那点单纯的烦躁和嫉妒,似乎沉淀成了更复杂的东西。他依然觉得那种路径离自己很遥远,但他开始隐约感受到,无论是德尼罗那近乎自毁的沉浸,还是温特斯那高度控制的规划,最终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目标:极致的真实与力量。只是路径不同。
他拿起床头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男孩的生活》剧本,再次阅读托比最终决定反抗、离家出走的段落。这一次,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少年的勇气,还有一种基于长期痛苦“计算”后的决断。这与他现在对表演的理解,奇异地共鸣了。
也许,他和那个远在纽约的“冰山”,并非两条平行线。也许,他们只是站在山脉的两侧,用不同的方式,攀登着同样险峻的高峰。德尼罗是他的严师,是逼他直面深渊的镜子;而亚历克斯·温特斯,像是一个沉默的、存在于远方的对手,或者,一个标尺,提醒他山峰的另一面可能存在的风景。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带来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坚定的驱动力。他不再去比较谁的路径更“正确”或更“痛苦”。他只知道,他必须征服托比·沃尔夫,必须把这次炼狱般的经历,变成自己演员血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康克里特依旧寂静潮湿,但男孩心中的牢笼,已经开始出现裂痕。演员的淬火,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