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城外,天色如墨,泼洒下瓢泼大雨。厚重的雨幕将天地连成灰蒙一片,远处起伏的山峦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宛如蛰伏的巨兽脊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混合着泥土的土腥和某种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腐朽味道,丝丝缕缕,穿透雨幕,直往人鼻腔里钻,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触手在撩拨着最原始的恐惧。
秦朝夕凌空而立,一袭玄青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雨水却无法近身,在离他三尺之处便被无形气劲蒸发成袅袅白汽。他面沉如水,双瞳深处却似有雷霆隐现,紧紧盯着下方那座在雨夜中轮廓模糊的城池。盘龙城,他阔别十八载的故地,此刻被一层肉眼难辨、却令他仙灵之体都感到微微刺痛的灰黑色妖气笼罩,那妖气翻滚升腾,隐隐凝成无数狰狞兽首,对着苍穹无声咆哮。
“好重的孽障!”身旁的老者——青云子,拂尘轻搭臂弯,面色罕见地凝重,“这非寻常大妖出世之兆,倒像是……积年怨戾汇聚,引动了地底阴脉。朝夕,此妖棘手,其势已成七分,若待它彻底破封,莫说这盘龙城,方圆千里恐成死域。你那‘为苍生’的决心,可还稳当?”
秦朝夕下颌线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盘龙城……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扎进他刻意尘封的记忆里。街角的糖铺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锃亮,城主府朱红大门上狰狞的刀斧裂痕,还有更深处那间小屋,昏黄的灯光,女人温婉的侧脸,孩童咿呀的学语声……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封的决绝,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恍惚只是错觉。“师傅放心,”他的声音比这冷雨更寒,斩钉截铁,“徒儿既登仙路,尘缘早绝。此来只为斩妖除魔,护佑一方生灵,别无他念。”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朝着盘龙城上空那最为浓郁的妖气核心虚虚一划。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光悄然迸发,初时细如发丝,转瞬便涨大如龙,撕裂雨幕,带着肃杀天地、涤荡妖氛的无匹气势,直斩而下!剑光所过之处,雨水倒卷,妖气如沸汤泼雪般滋滋消融,露出一小块澄净的天空。
青云子看着徒弟这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烟火气却威力绝伦的一剑,眼中欣慰与复杂交织。这孩子,天资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对自己更是狠得下心。十八年,从血海尸山中爬出,踏上这条孤绝仙路,吃了多少苦,只有他们师徒知道。他说尘缘已绝,可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痛,又如何能完全磨灭?
剑光没入妖气最深处,预料中的剧烈对抗并未立刻爆发,反而像是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更剧烈的灰黑色涟漪。城中的妖气骤然沸腾起来,无数凄厉的嘶吼、哀嚎、诅咒的杂音,汇成一股无形的音波,穿透雨夜,冲击着秦朝夕的神魂。那声音里,有熟悉的方言咒骂,有妇孺惊恐的哭喊,甚至……似乎夹杂着一丝微弱却揪心的、属于孩童的咳嗽声。
秦朝夕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道心泛起一丝微澜。不对,这妖气的根源,为何隐隐牵动他血脉深处的某种感应?难道……
就在他心神微分之际,异变陡生!
“嗡——”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鸣,自他腰间骤然响起!那并非来自他炼化的任何法宝,而是贴身悬挂的一枚玉佩——白玉质地,边缘已有温润的包浆,中央却有一道鲜红如血的沁色,形似一滴泪。此刻,这枚沉寂了十八年的玉佩,正以一种急促的频率震颤着,散发出灼人的热意,那抹血沁更是红得刺眼,仿佛活了过来!
秦朝夕如遭雷击,脸上刻意维持的冰封平静瞬间崩碎!他猛地低头,一把攥住那滚烫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这玉佩……是他当年离去前,用自身精血混合护身灵符,悄悄留在春芳枕下的!他曾告诉她,若遇生死大难,摔碎玉佩,他无论身在何方,必生感应。十八年来,它从未有过动静,他几乎以为它早已被丢弃,或是随着平凡岁月消磨了灵性。
可此刻,它响了!在这妖气冲天的盘龙城,在他正准备全力斩妖的时刻!
春芳……小辰……
所有故作坚强的外壳,所有“为苍生”、“绝尘缘”的宣言,在这玉佩的震鸣面前,不堪一击,土崩瓦解!脑海里瞬间被那张温柔而隐忍的脸庞占据,被那句带着哭腔的“我好想你”充斥,被孩子可能遭遇的危险景象撕裂。
“师傅!”秦朝夕霍然抬头,眼底赤红,之前那仙风道骨、淡漠红尘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惊慌与决绝,声音都变了调,“对不住!”
青云子被徒弟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转变惊得一怔:“朝夕?你……”
话未说完,只见秦朝夕周身青光大盛,竟是不顾下方妖气翻腾,不管那即将彻底爆发的大妖之劫,身形化作一道流星经天般的惊虹,以比来时更迅猛十倍的速度,朝着盘龙城内某个记忆深处无比清晰的方位——城西那处平凡甚至有些破旧的院落,疯狂冲去!什么斩妖除魔,什么护佑苍生,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苍生……先放一放!”他的吼声撕裂雨夜,带着不顾一切的颤音,消散在狂风暴雨之中。
青云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徒弟决绝遁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微微发烫、与秦朝夕腰间玉佩隐约共鸣的另一枚法器(当年他暗中留下的一缕神念标记,本为在秦朝夕遭遇不可抗危险时救援所用),又抬头望了望盘龙城上空因失去主要压制而骤然加剧翻滚、隐隐露出一个可怖漩涡的妖气云团,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或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混杂着气恼、担忧和深深无奈的苦笑。
“臭小子……”老者摇头,低声骂道,“还斩断凡尘?立地成仙?你这心,从一开始就没上去过!”
骂归骂,青云子眼中却并无多少责怪。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十八年前那场惨祸,是秦朝夕心底永不能愈合的伤,也是支撑他走过最艰难修仙路的执念之一。对妻儿的愧疚与守护之愿,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道基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只怕先毁掉的是他自己。
“也罢。”青云子叹息一声,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平和冲淡的仙风道骨,瞬间转为如渊如岳的磅礴威压,手中拂尘三千银丝无风自动,根根绽放出清濛濛的光华,“师父总不能真看着你一家子……和这一城百姓,都给那孽畜当了点心。这擦屁股的活儿,还得老头子来。”
他一步踏出,身影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盘龙城正上方,与那妖气漩涡遥遥相对。拂尘挥洒间,宏大沛然的仙灵之气如天河倒卷,暂时抵住了因秦朝夕离去而加速扩张的妖气侵蚀。
“只是……”青云子一边施法稳固局面,一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城西方向,眉头微蹙,“那玉佩此刻预警……怕是那边的情形,也不简单啊。傻小子,你可要……赶得及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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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冰冷刺骨,砸在盘龙城破败的屋檐和泥泞的街道上。城西,杏花巷深处,一座低矮院落的厢房内。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屋里沉甸甸的压抑。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春芳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她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咳起来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心肺都掏出来。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鬓角却已见了霜色,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蓄满了疲惫和病痛。
床边,一个少年正拧干破旧布巾,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额头沁出的虚汗。少年身量单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面容依稀可见秦朝夕年轻时的俊朗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执拗,与春芳极为相似。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与他年龄不符的忧虑和焦急。他就是小辰,秦朝夕离家那年,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如今已是挺拔少年。
“咳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春芳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气若游丝,“小辰……别忙了……娘……没事……”
“娘,你别说话,省点力气。”小辰声音有些哑,手下动作更轻,“药马上就煎好了,这次一定有用的。”
他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除了哗啦啦的雨声,什么也看不见。盘龙城最近很不太平,怪事频发,人心惶惶。娘这病也来得蹊跷,突然就加重了,请了几个郎中,银子花去不少,开的药却如泥牛入海。更让他心慌的是,今天傍晚开始,娘就有些神志不清,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总是念着“朝夕”、“快跑”、“危险”,有时又紧紧攥着胸口一枚从未见他佩戴过的旧玉佩,泪流不止。
那玉佩……小辰的目光落在春芳即使昏睡也下意识护着的左手边。他从未问过,但心里隐约知道,那或许和那个他只在母亲梦呓和泪水中听闻过的名字有关——他的父亲,秦朝夕。
锅里的药咕嘟咕嘟沸腾起来,苦涩的味道更加浓郁。小辰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准备去端药。就在这时——
“轰隆——!”
并非雷声,而是一声沉闷至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巨响,震得整间屋子簌簌发抖,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紧接着,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陡然亮起一片邪异的、暗红色的光,将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血染!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暴虐、充满恶意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盘龙城!那不是风,却比寒风更刺骨;那不是声音,却直接在人的脑海里灌入无数疯狂的嘶语和痛苦的哀嚎!
“呃啊——!”床上的春芳猛地抽搐了一下,双眼骤然睁大,瞳孔却涣散无神,她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左手死死攥住胸口那枚玉佩,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那原本温润的白玉佩,此刻竟透过她的指缝,透出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碧光!
“娘!”小辰大骇,扑到床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娘你怎么了?别吓我!”
春芳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脸色由潮红转为骇人的青白,嘴角甚至溢出一缕暗色的血丝。而那枚玉佩的光,虽然微弱,却在持续闪烁着,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发出最后的求救。
与此同时,小辰感到自己颈后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烙了一下。他下意识摸去,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那是他从小贴身戴着的一枚兽牙吊坠,据说是他出生时一个游方道人留下的,言能辟邪保平安。此刻,这枚平凡的兽牙,竟也散发出灼人的热力。
屋外,暗红光芒愈盛,那地底传来的轰鸣与无以名状的恐怖威压也越来越近,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门窗破裂声、凄厉的哭喊和惊恐的奔逃声。盘龙城,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城池,仿佛一头濒死的巨兽,正在被无形的魔爪拖入深渊。
小辰紧紧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望着窗外那可怖的暗红天空,望着母亲手中那枚发光的玉佩和自己胸前滚烫的兽牙,一种孤立无援的巨大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你在哪里?
就在这绝望如潮水般涌来的时刻——
“嗤啦——!”
一道绚烂到极致、霸道到极致的青色剑光,如同劈开混沌的巨斧,自九天之外斩落!它无视滔天妖气,不管漫天血光,带着一种斩灭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杏花巷上空某片凝聚的、试图侵入小院的灰黑色妖气团上!
青光炸裂,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瞬间驱散了小院上方的阴霾和那无孔不入的邪恶意念压迫!
一道身影,随着剑光消散而显现,踉跄落地,溅起一地水花。
玄青道袍已被妖气侵蚀出几处破损,发髻微乱,脸上还带着剧烈消耗后的苍白,以及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近乎癫狂的焦急。
秦朝夕抬起了头。
十八年仙路枯寂,十八载岁月沧桑。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冰冷的雨丝,越过破败的门槛,首先看到的,是床上那抹单薄瘦弱、痛苦蜷缩的身影。
春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被汹涌的情绪冲垮。记忆里温柔鲜活的容颜,与眼前病骨支离、气若游丝的面庞重叠,狠狠撞在他的胸膛,撞得他神魂俱颤,几乎站立不稳。那蜡黄的脸色,那鬓角刺眼的白霜,那即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无一不在诉说着这十八年,她是如何独自扛过风雨,熬尽苦楚。
然后,他的目光微移,落在了床边那个紧紧抱着母亲、猛地转过头来的少年脸上。
少年清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愕、警惕、茫然,还有深藏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明晰的渴望。那眉眼,那轮廓……
小辰……他的儿子。离开时,还是襁褓中一团粉嫩、只会啼哭的婴孩,如今,已长成了这般模样。挺拔,清瘦,眼神像春芳,执拗又沉静,绷紧的下颌线,却隐隐有自己的影子。
秦朝夕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喉咙却被滚烫的硬块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十八年修仙,斩妖除魔,历经生死,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坚如铁石。可在此刻,在这间破旧的小屋前,面对病重的妻子和陌生的儿子,所有修炼来的定力、所有伪装出的淡漠,全都灰飞烟灭。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酸楚、愧疚、心疼,和失而复得般剧烈到疼痛的悸动。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头艰难地滚动,终于挤出两个沙哑破碎、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字音,带着穿越十八年光阴的沉重与痛楚:
“芳……儿……”
“辰……儿……”
我……回来了。
尽管是在这样妖孽横行、风雨如晦的夜晚。
尽管是以这样狼狈仓惶、近乎失控的姿态。
屋外,暗红色的妖光在青光冲击后再度翻涌,更加暴戾,地底的轰鸣与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不断冲击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也冲击着这方刚刚重聚、却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小小院落。
盘龙城的劫,才刚刚开始。
而这个家的故事,在断裂十八年后,于腥风血雨之中,被迫续上了最惊心动魄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