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景死在了刑部大牢里。
腊月廿九,祭祖次日,天刚蒙蒙亮,刑部侍郎亲自进宫禀报:孙仲景昨夜“突发急症”,狱卒发现时,人已经僵了,仵作验过,说是心痹猝死,无外伤,无中毒迹象。
“突发急症?”皇帝宋越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在太庙前,他还口口声声喊冤,中气十足,一夜之间,就心痹猝死了?”
刑部侍郎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臣……臣已命人严查牢房饮食、狱卒值守,确无异样,孙仲景年过五旬,本就患有心悸之症,许是……许是昨夜天寒,旧疾复发……”
“许是?”宋越笑了,笑意冰冷,“张侍郎,你这刑部侍郎当得越发称职了,一个大活人,关在你刑部大牢里,说死就死了,你一句‘许是’,就想搪塞过去?”
“臣不敢!”刑部侍郎以头抢地,“臣已命仵作再验,定当查清死因,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代?”宋越将扳指往案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孙仲景掌管太医院十几年,公主的药方是他开的,药是他煎的,如今他死了,冰片之毒,幻心草香,找谁对质?嗯?”
刑部侍郎抖如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滚出去。”宋越摆手,“三日内,若查不清孙仲景死因,你这刑部侍郎,也不必当了。”
“臣……臣遵旨!”刑部侍郎连滚爬爬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宋越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疲惫。他何尝不知孙仲景死得蹊跷?何尝不知这背后有人灭口?可查下去,牵涉的是后宫,是皇子,是朝堂平衡。
“陛下,”大太监王德才悄步上前,奉上热茶,“龙体要紧。”
宋越接过茶盏,却未喝,只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停了,天色却未放晴,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要塌下来。
“太子呢?”他问。
“太子殿下在文华殿,与詹事府少詹事江淮之议事,”王德才低声道,“似乎……在查太医院的旧账。”
宋越眸光微凝:“旧账?”
“是,江大人调阅了太医院近十年的药方存底、药材采买记录,说要……追根溯源。”
追根溯源。
宋越放下茶盏,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江淮之这个人,他记得,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太子少师,江南漕运案办得漂亮,如今升了詹事府少詹事,更是雷厉风行,直指太医院。
是太子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若是太子……宋越闭了闭眼。
他这个儿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但自从江淮之入东宫,倒是锋芒渐露,是好事,也是坏事。
“传旨,”他忽然开口,“着太子与江淮之,协查孙仲景一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皆需配合。”
王德才一怔:“陛下,此案牵涉后宫,让太子殿下插手,是否……”
“正因牵涉后宫,才更要查,”宋越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朕倒要看看,是谁的手,伸得这么长。”
文华殿里,炭火正旺。
江淮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皆是太医院近十年的采买记录,他看得极快,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偶尔停顿,用朱笔圈出几处。
宋云衡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久久未动。
“江卿,”他忽然开口,“孙仲景死了。”
江淮之笔尖一顿,随即继续圈画:“臣已知晓。”
“你怎么看?”
“灭口,”江淮之言简意赅,“孙仲景知道太多,留不得。”
“幕后之人,会是谁?”
江淮之抬眼,看向太子背影:“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臣?”
宋云衡转身,脸色阴沉:“是端贵妃,还是……娴妃?”
“皆有嫌疑,”江淮之合上账册,“孙仲景掌管太医院多年,经手的不仅是公主的药,后宫嫔妃、皇子公主,乃至陛下,凡有疾恙,皆由太医院诊治,这其中,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
“臣翻阅太医院旧档,发现一件趣事,”江淮之翻开另一本册子,“景泰十八年,娴妃娘娘曾患头风,太医院开出的药方中,有一味‘天麻’,天麻本无毒,但若与‘苏合香’同用,久服会令人精神恍惚,记忆衰退。”
宋云衡瞳孔微缩:“苏合香……是端贵妃宫中常用的香。”
“不错,”江淮之点头,“而据内务府记录,娴妃娘娘宫中,从不用苏合香。”
“所以,是有人借太医院之手,在娴妃的药里动了手脚?”
“未必是动手脚,”江淮之缓缓道,“也许,是娴妃娘娘自己‘需要’这份药方。”
宋云衡怔住:“你是说……”
“头风之症,可大可小,若娴妃娘娘借此‘病’上一段时间,闭宫不出,便可避开许多是非,”江淮之目光沉静,“比如,景泰十八年冬,二皇子坠马重伤;景泰十九年春,四公主出痘夭折——这两件事发生时,娴妃娘娘皆在‘病中’。”
宋云衡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想起,二皇子宋子珩坠马,是在围场狩猎时,马匹突然发狂,四公主宋艺琳出痘,是在去护国寺上香归来后,高热不退,三日便夭。
当时宫中皆言是意外,是命数。
可若联系起来看……
“江卿,”宋云衡声音发紧,“你可有证据?”
“暂无实证,”江淮之摇头,“但臣已命人暗中查访当年围场的马夫、护国寺的僧侣,时间久远,线索难寻,但……并非无迹可循。”
宋云衡在殿中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江淮之:“所以,孙仲景之死,未必是端贵妃灭口,也可能是……娴妃灭口?”
“或是一箭双雕,”江淮之道,“端贵妃除掉了知情者,娴妃借机撇清关系,而真正的受益者……”
他未说完,但宋云衡懂了。
真正的受益者,是那个看似与世无争、深居简出的娴妃。
“好,好得很,”宋云衡冷笑,“一个下毒,一个算计,这后宫,真是卧虎藏龙。”
江淮之垂眼,继续翻看账册。
他未说的是,在太医院的旧档里,他还发现另一件事——
景泰十七年,皇后温以蓁怀永安公主时,曾因胎像不稳,卧床保胎三月,太医院开出的安胎药中,有一味“当归”,剂量是寻常的三倍。
当归活血,孕妇忌大剂量服用。
而当年开这方子的太医,姓赵,是皇后乳母赵嬷嬷的亲侄。
赵嬷嬷三年前“病逝”,赵太医也在同年“告老还乡”,不久后“意外”坠崖身亡。
死无对证。
江淮之合上账册,指尖冰凉。
这后宫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长乐宫里,药香氤氲。
宋祁念靠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怀里抱着暖炉,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好,柳无心坐在榻边,正为她施针。
金针细如牛毛,刺入穴位时微微的刺痛,她已习惯。
“公主今日脉象比昨日稳些,”柳无心收针,用棉巾擦拭针尖,“但寒气未除,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有劳柳先生,”宋祁念轻声道,“先生留在京中,可还习惯?”
柳无心将金针一根根收进羊皮卷:“草民云游惯了,何处皆可安身,只是……”他顿了顿,“京中是非多,公主还需小心。”
宋祁念笑了笑:“先生是指孙太医之死?”
柳无心抬眼看她:“公主聪慧。”
“孙仲景一死,线索便断了,”宋祁念望向窗外,庭中积雪未化,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跳,啄食宫人撒的谷粒,“但有些人,断了一条线,还会伸出另一条手。”
“公主是指?”
“柳先生可知,昨日祭祖途中,端贵妃送了一枚玉佩给乔松年乔大人?”
柳无心蹙眉:“鸿胪寺卿乔松年?娴妃娘娘的父亲?”
“是。”宋祁念收回目光,“那枚玉佩,是前朝古物,凤形血玉,价值连城,端贵妃说,是谢乔大人当年提携之恩。”
“提携之恩?”
“乔松年曾是端贵妃父亲的门生,”宋祁念声音平静,“当年端贵妃入宫,乔家出了不少力,如今端贵妃送此重礼,表面是谢恩,实则是提醒——提醒乔家,该站队了。”
柳无心沉默片刻:“公主以为,乔家会站哪边?”
“乔松年此人,最是圆滑,”宋祁念道,“当年扶持端贵妃,是因端家势大,如今端家式微,东宫崛起,他未必会一条道走到黑,端贵妃这枚玉佩,是拉拢,也是警告——若乔家敢倒戈,当年的旧账,可不好说。”
“所以娴妃娘娘……”
“娴妃娘娘性子温和,与世无争,”宋祁念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可乔松年,未必甘于‘与世无争’。”
柳无心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这深宫,究竟将人磨成了什么样?
“公主,”他忽然问,“您不累吗?”
宋祁念怔了怔,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有几分真:“累啊,怎么不累?可累也得撑着,我不撑,母后怎么办?皇兄怎么办?东宫一系,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系在我身上,我倒了,他们怎么办?”
柳无心说不出话。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悲欢,可眼前这个少女眼中的清醒与担当,仍让他心悸。
“草民会尽力为公主调理,”他最终道,“虽不能根治,但……可让公主少受些苦。”
“那就够了,”宋祁念轻声道,“能少受些苦,已是上天垂怜。”
正说着,花楹轻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公主,江大人遣人送来的。”
宋祁念接过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枝红梅,养在清水里,花开得正好,梅枝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素白,无字无纹。
她拿起瓷瓶,拔开木塞,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是梅香,混着极淡的药味。
“江大人说,”花楹低声道,“这梅是今晨从城外的梅园折的,用雪水养着,能开三五日,这瓶里是‘梅魂香’,是江大人按古方调的,有安神之效,江大人还说……公主若闷了,闻闻这香,便当是赏梅了。”
宋祁念握着瓷瓶,久久未言。
梅魂香。
梅之魂,雪之魄。
他是在告诉她,纵使身困宫中,心亦可游于天地。
她将瓷瓶贴在心口,那温润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暖进心里。
“柳先生,”她忽然道,“我这病,若用猛药,能撑多久?”
柳无心一怔:“公主何意?”
“我是说,”宋祁念抬眼,目光清亮,“若不再顾及身子,只求续命,能撑多久?”
柳无心面色微变:“公主,万万不可!猛药伤身,即便续命,也是饮鸩止渴,后患无穷!”
“我知道,”宋祁念笑了笑,“可若有必要,这鸩,我也得饮。”
柳无心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若东宫倾覆,若皇后失势,若她不得不站出来,扛起一切——那时,她便需要时间,哪怕是用命换来的时间。
“公主……”柳无心喉头发紧,“草民有一法,可激发生机,延寿一年,但一年后,药石罔效。”
“一年,”宋祁念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够了。”
“公主三思!”柳无心跪地,“此法凶险,九死一生,即便成功,往后每日皆需忍受经脉灼痛之苦,生不如死!”
“我知道,”宋祁念伸手,将他扶起,“可柳先生,这宫里,从来不是你想平静,就能平静的,我不争,别人也会逼我争,既然如此,不如我主动些,也好过任人宰割。”
柳无心看着她,看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
“草民……遵命。”
端贵妃宫中,地龙烧得极暖,暖得人昏昏欲睡。
端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正是昨日送去乔府的那枚凤形血玉,玉佩温润,血玉在烛光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乔松年收了,”春熙跪在一旁,轻声道,“但乔大人说,如今朝局未明,他需观望些时日。”
“观望?”端贵妃轻笑,“他是想待价而沽。”
“娘娘,乔松年此人最是圆滑,当年扶持娘娘入宫,也是看中端家势大,如今……”
“如今端家式微,东宫崛起,他自然要骑墙,”端贵妃摩挲着玉佩,“无妨,本宫也不指望他立刻表态,只要他收下这玉佩,便是承了本宫的情,来日若有事,他便脱不了干系。”
“娘娘高明。”
端贵妃将玉佩搁在案上,望向窗外。
雪又下了,细密的,无声的,落在庭院的枯枝上,积了厚厚一层。
“孙仲景死了,线索断了,陛下让太子协查,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她声音慵懒,“倒是那个江淮之,留不得了。”
春熙一惊:“娘娘的意思是……”
“此人太聪明,又太忠心,”端贵妃眼中寒光一闪,“留着,迟早是祸害。”
“可他是太子的人,动他,恐怕……”
“动不了他,还动不了他身边的人吗?”端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听说他有个小厮,叫元清,跟了他许多年,情同兄弟。”
春熙会意:“奴婢明白。”
“做得干净些,”端贵妃闭上眼,“别留下痕迹。”
“是。”
春熙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端贵妃睁开眼,望着案上那枚玉佩。
血玉在烛光下,红得像血,像火,像……多年前,那个雪夜,她亲手扼死的那个婴孩。
那是个男婴,眉眼像极了陛下。
可惜,是温以蓁生的。
她当时刚入宫,只是个小小的美人,眼睁睁看着温以蓁封后,生子,宠冠六宫,她不忿,不甘,于是在那个雪夜,买通了乳母,将那个婴孩……捂死在襁褓里。
事后,乳母“失足”落井,死无对证。
温以蓁痛失爱子,一病不起,陛下怜惜,对她愈发宠爱。
而她,也从美人,一步步爬到贵妃,生下五皇子,站稳脚跟。
如今,温以蓁的女儿,也要步她哥哥的后尘了。
端贵妃轻轻笑了,笑意冰冷。
这后宫,从来就是你死我活。
她不后悔。
永不后悔。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一切肮脏,一切血腥,都掩盖在纯白之下。
江淮之回到府中时,天色已暗。
元清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忙迎上来:“公子,您回来了,灶上温着粥,可要用些?”
江淮之摇头:“我不饿,你用过饭了吗?”
“用过了,”元清替他解下大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子,今日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江南来的。”
江南?
江淮之心中一动:“信呢?”
“在书房。”
江淮之快步走进书房,案上果然摆着一封信,信封无字,火漆封口,他拆开信,抽出信笺。
是青娘的笔迹。
“客官钧鉴:钱文轩已安置妥当,在城外白云观中读书,观主乃妾身故交,可保无虞,秦仲一案,刑部已结案,秦仲‘暴病身亡’,家产充公,然妾身查到,秦仲死前三月,曾秘密转移一批财物,藏于城西‘济世堂’地窖,济世堂掌柜,乃端贵妃远房表亲。
另,孙仲景每月十五所取‘幻心草’,亦来源于此,妾身疑心,济世堂乃端贵妃在宫外据点,专司钱财往来、毒物采购,此事牵连甚广,妾身不敢擅动,特禀客官知悉,望珍重,青娘顿首。”
江淮之握着信纸,指尖冰凉。
济世堂。
城西那家药铺,他记得,孙仲景每月十五去取“安神香”原料,便是那里。
原来,那里不光是取香的地方。
还是端贵妃的私库,是毒物的来源。
他烧了信纸,看着火焰吞没纸页,化为灰烬。
窗外,雪又下了。
纷纷扬扬,像要将这污浊的人间,彻底掩埋。
他忽然想起公主苍白却平静的脸,想起她说“能少受些苦,已是上天垂怜”。
心头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他必须更快。
更快地揪出端贵妃的尾巴,更快地扳倒她,更快地……还这深宫一片清明。
为了太子,为了皇后。
也为了那个在病痛中,仍撑着不肯倒下的少女。
他推开窗,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长乐宫的灯火,在雪幕里明明灭灭。
像黑夜里的星,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他望着那点光,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