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月圆夜。
月光是青白色的,像冻住的琉璃,冷冷地泼下来,将宫阙的飞檐勾勒出银亮的边,雪停了,风却更紧,穿过宫巷时呜呜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长乐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炭盆里银丝炭噼啪轻响,暖意融融,可宋祁念还是觉得冷。
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多少炭火也驱不散,她蜷在锦被里,身上盖了两床厚厚的丝绒被,怀里抱着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心口那处,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是针扎似的细密刺痛,渐渐变成钝痛,像有冰锥在里头慢慢搅动。
她知道,是时候了。
月圆之夜,寒毒发作。
花楹跪在榻边,用热帕子一遍遍擦她额上的冷汗,声音带了哭腔:“公主,奴婢去请太医……”
“不必,”宋祁念咬牙,齿间咯吱作响,“沈神医说过,这痛无药可解,忍过去就好。”
“可、可您这样……”花楹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紧抿得发青的唇,眼泪簌簌往下掉。
“出去,”宋祁念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着。”
花楹不肯走,只一个劲地哭。
宋祁念想呵斥她,却疼得说不出话,那冰锥似的痛楚越来越烈,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她蜷缩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抵不过那彻骨的寒。
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青白的影,她睁开眼,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那绣的是百子千孙图,多子多福的寓意,可她现在只觉得讽刺——一个连活下去都艰难的人,谈什么多子多福?
疼痛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像受伤的小兽。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了。
有人走进来,脚步极轻,停在榻边。
宋祁念以为是花楹,哑声道:“出去……”
“是我。”
是江淮之。
宋祁念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映着他青色的官袍,和肩上未化的雪,他站在榻边,背光,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进来的?”她声音虚弱。
“臣向皇后娘娘请了旨,说有事禀报公主,”江淮之蹲下身,与她平视,“守门的宫人,是殿下的人。”
宋云衡的人。
宋祁念懂了,皇兄知道他今夜会来。
“江大人……”她想问什么,却被一阵剧痛打断,闷哼一声,蜷得更紧。
江淮之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额上细密的冷汗,胸口那处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喘不过气,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指尖却在半空停住。
不合礼数。
逾矩。
可看着她疼得发抖的模样,那些规矩礼数,忽然都变得可笑。
最终,他的手落在她紧攥的拳上。
冰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冰冷的手。
“公主,”他声音低哑,“疼就抓着臣。”
宋祁念怔住。
掌心传来他指尖的温度,不暖,甚至也有些凉,却奇异地让她心口那股寒痛,稍稍缓解了些,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尽全力,指甲陷进他手背。
江淮之眉都没皱一下,只静静跪在榻边,任她抓着。
月光静静流淌。
暖阁里只有炭火哔剥声,和她压抑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痛终于过去,变成绵长的、细细密密的钝痛,宋祁念松开手,才发现自己将他手背掐出了血痕。
“对不住……”她声音虚浮。
江淮之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沈神医走前给臣的,说若公主月圆之夜疼痛难忍,可服一粒,但不能多服,一月只此一粒。”
宋祁念接过,就着他递来的温水服下,药丸入喉,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四肢百骸,那彻骨的寒意,竟真的消减了些。
“这是什么药?”
“沈神医没说,”江淮之垂眼,“只说能暂缓疼痛。”
暂缓。
也就是治标不治本。
宋祁念苦笑:“江大人今夜来,不只是为了送药吧?”
“是,”江淮之抬眼,看着她,“臣来告诉公主一件事。”
“说。”
“三日后祭祖大典,端贵妃安排的人,会在公主的轿撵上动手脚,”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要公主的命,是要公主……失仪。”
宋祁念眸光一凝:“失仪?”
“是,”江淮之道,“祭祖大典,皇室宗亲皆在,文武百官观礼,若公主在途中晕眩呕吐,或……当众咯血,便是对祖宗不敬,对天地不诚,届时,端贵妃会以‘公主病体未愈,不宜冲撞祖宗’为由,请陛下将公主移出皇室玉牒,送往京郊行宫‘静养’。”
静养。
说得好听,实则是软禁,一旦移出玉牒,送往行宫,便等于宣告她这个嫡公主,再无资格参与皇室事务。而皇后和太子,也会因此颜面扫地。
好毒的计算。
“她如何保证我一定会失仪?”宋祁念问。
“公主的药里,被加了东西,”江淮之声音发冷,“太医令孙仲景,是端贵妃的人,他会在公主今日的汤药里,加一味‘冰片’。”
冰片。
又是冰片。
宋祁念闭了闭眼。
沈不言说,她体内寒毒,便是长年累月服用冰片所致,如今再加量,月圆之夜寒毒发作时,药性相冲,必会引发剧烈反应。
届时,莫说失仪,便是当众昏厥,也不奇怪。
“皇兄知道吗?”
“知道,”江淮之点头,“殿下已暗中换了公主今日的汤药,太医令那头,臣也已安排人盯着,他加不进东西。”
宋祁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意很淡,却冷。
“所以她这局,是白设了。”
“未必,”江淮之摇头,“端贵妃行事谨慎,必有后手,祭祖路上,风雪交加,轿撵颠簸,公主若‘旧疾复发’,也是情理之中。”
“那江大人以为,我该如何?”
“将计就计,”江淮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公主既已‘病发’,何不‘病’得更重些?”
宋祁念眸光微动。
“祭祖途中,公主可‘突发急症’,昏迷不醒,届时,护送公主的太医令孙仲景,必会诊断说公主寒毒入骨,性命垂危,”江淮之缓缓道,“而臣已请了沈神医的师弟,此刻正在京中,他会‘恰巧’路过,出手相救,并当场指出公主药中有毒。”
“太医令下毒,证据确凿,”宋祁念接道,“端贵妃就算想撇清,也难。”
“是,”江淮之道,“且沈神医的师弟,会当众说出公主体内寒毒,乃长年累月服用冰片所致,届时,矛头直指端贵妃——三年前荐来的厨娘,如今的太医令,皆是她的人。”
一石二鸟。
既破了端贵妃的局,又揭了她下毒的秘密。
宋祁念看着他,久久未言。
月光移了位置,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他跪在榻边,背脊挺直,眼中那片沉静里,藏着凛冽的锋芒。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及笄宴上,他穿着青色官袍,立在百官末尾,眉眼温润,气质清和,那时她想,这状元郎生得真好,像江南的烟雨,温温柔柔的。
可如今再看,这烟雨里,藏着雷霆。
“江大人,”她轻声问,“这般算计,是你的主意,还是皇兄的?”
“是臣的主意,”江淮之坦荡,“殿下起初不允,说太险,是臣力谏,说公主既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不如以身为饵,反戈一击。”
“以身为饵……”宋祁念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笑,“江大人好胆魄。”
“臣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不忍公主再受其害。”
暖阁里静了一瞬。
炭火爆了个火星,噼啪一声。
宋祁念望着帐顶,许久,才道:“我若‘病重’,母后和皇兄,必会方寸大乱。”
“是,”江淮之承认,“所以这场戏,要演得真,演得像,公主‘病重’期间,东宫与皇后必会全力追查下毒之事,无暇他顾,而端贵妃,会以为计成,放松警惕。”
“然后呢?”
“然后,”江淮之抬眼,目光如炬,“臣会趁此机会,清查太医令孙仲景,他掌管太医院多年,经手的药方、药材,数不胜数,只要找到他与端贵妃往来的证据,便能一举扳倒。”
“证据……”宋祁念喃喃,“那么容易找吗?”
“不容易,”江淮之诚实道,“但臣已查到,孙仲景每月十五,会去城西的‘济世堂’取一味药,那药,是端贵妃宫中独用的‘安神香’原料。”
安神香。
宋祁念想起,端贵妃宫中常年燃着一种特别的香,气味清雅,有安神之效,后宫嫔妃多有仿效,却无人能仿出其味。
原来,原料在宫外。
“那香里……有问题?”
“臣已取了些许,让沈神医的师弟验过,”江淮之道,“香中掺了极微量的‘幻心草’,久闻令人精神涣散,记忆衰退。”
宋祁念倒吸一口凉气。
幻心草,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混在香料中,神不知鬼不觉,长期使用,会令人渐渐痴傻。
端贵妃在自己宫中燃此香,自然无事——她定有解药,可若这香,被用在别处……
“父皇……”她猛地坐起,心口一阵抽痛,又跌回榻上。
“公主当心,”江淮之扶住她,“陛下那边,臣已暗中提醒,陛下近半年,已少去端贵妃宫中。”
宋祁念松了口气,随即又蹙眉:“那其他宫室……”
“皇后娘娘宫中的香,臣已请沈神医的师弟验过,无毒,”江淮之道,“其他嫔妃,臣不便插手,但公主‘病重’一事传出后,陛下必会彻查六宫,届时,这香,便是端贵妃的催命符。”
一环扣一环。
从祭祖失仪,到太医令下毒,再到幻心草香。
端贵妃这局,布得深,布得广。
可江淮之这局,布得更深,更险。
“江大人,”宋祁念看着他,“你这般费心谋划,是为了东宫,还是为了我?”
江淮之怔住。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眼睫上还沾着未干的泪,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清亮亮地映着他的影子,像要看到他心里去。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都有。”
“都有?”
“为东宫,是为臣子本分,”他垂下眼,“为公主……是为私心。”
“什么私心?”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淮之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坦荡,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辗转反侧的心思,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执念,在此刻,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将那枚海棠玉坠,轻轻按在她掌心。
“臣的私心,”他声音很低,像雪落在地上,“是希望公主,长命百岁。”
玉坠温润,贴着她冰凉的肌肤。
宋祁念看着掌心那点嫣红,许久,轻轻合拢手指。
“好,”她说,“我答应你。”
我会长命百岁。
会活着,看你们下完这盘棋。
会活着,等你……跨过那道天堑。
窗外,月已至中天。
清辉如霜,洒满人间。
同一轮月,也照在端贵妃宫中。
只是这里的月光,透过茜纱窗,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落在铺着波斯地毯的地面上,柔软得像水。
端贵妃坐在妆台前,对镜卸妆,春熙跪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发间珠翠。
“孙仲景那边,可安排妥当了?”端贵妃声音慵懒。
“妥当了,”春熙低声道,“今日公主的汤药里,已加了双倍的量,孙太医说,保证公主祭祖途中,当众咯血。”
“当众咯血……”端贵妃唇角勾起一抹笑,“那场面,想必精彩。”
“娘娘高明,”春熙恭维,“公主一旦失仪,陛下必会震怒,届时娘娘再进言,将公主移出玉牒,送往行宫静养,皇后和太子,便少了最大助力。”
“少了?”端贵妃轻笑,“本宫要的,可不只是‘少’。”
她转过身,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艳的脸。
“宋祁念一废,温以蓁必受打击,太子失了嫡亲妹妹,方寸大乱,那时……”她眼中寒光一闪,“才是本宫出手的时候。”
“娘娘算无遗策,”春熙将拆下的金钗放进锦盒,“只是……太子那边,似乎有所察觉,今日公主的汤药,东宫的人查验过。”
“查验?”端贵妃挑眉,“查出来了吗?”
“没有,孙太医做得隐蔽,药渣已处理干净。”
“那就好,”端贵妃重新转回去,对镜抚着自己脸颊,“太子察觉又如何?无凭无据,他能奈我何?况且……”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本宫还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
“娘娘是指……”
“祭祖路上,风雪交加,轿撵颠簸,”端贵妃慢条斯理,“若公主‘旧疾复发’,护送太医‘救治不力’,致使公主‘病情加重’……你说,陛下会怪谁?”
春熙眼睛一亮:“自然是怪太子安排不周,护卫不力!”
“不错。”端贵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暖香。
她望着中天那轮圆月,月光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本宫等了十几年,”她轻声说,“不差这一时半刻,温以蓁,宋云衡,宋祁念……一个个,都逃不掉。”
窗外,月色清冷。
窗内,美人如画。
可那画皮下,是淬了毒的刀。
太医令孙仲景在值房里踱步。
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医士熬到太医令,靠的不是医术,是眼力,是站队。
今夜,他站了端贵妃的队。
双倍剂量的冰片,混在公主的安神汤里,神不知鬼不觉,只等祭祖途中药性发作,公主当众失仪,他再“诊断”为寒毒入体,需送往行宫静养。
事成之后,端贵妃许诺,升他为民部侍郎,掌天下医药。
从太医到侍郎,一步登天。
他心动了。
可此刻,在值房里,对着那碗已凉透的汤药,他却莫名有些不安。
东宫的人今日来查验过药渣,虽未查出什么,但那眼神,那语气,总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庭院里一片霜白,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已是二更。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端起那碗汤药,走到墙角,倒进盆栽里。
药汁渗入泥土,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放下碗,擦了擦手。
窗外,月光依旧清冷。
照着他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