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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金针度

借一场雪,许半生缘

药香从长乐宫正殿飘出来,浓得化不开,混着炭火气,沉甸甸压在宫人胸口,花楹领着几个小宫女,将一盆盆烧红的银丝炭悄声送进偏殿,又捧出一盆盆浸了血的帕子,血是暗红色的,洇在雪白的丝帕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残梅。

沈不言坐在偏殿暖阁里,面前摊开一卷羊皮,上头密密麻麻插着长短不一的金针,细如牛毛,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针,对着烛火看了片刻,又放下。

“神医,”温以蓁立在帘外,声音压得很低,“还要准备什么?”

“安静,”沈不言头也不抬,“殿外三十丈内,不得有人声,殿内,除了公主、草民与您,不留第四人。”

温以蓁深吸一口气,朝花楹摆摆手,花楹眼眶通红,咬着唇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暖阁里只剩三人。

宋祁念躺在临窗的软榻上,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散在枕畔,像泼墨的绸,她脸色比那中衣还白,唇上却反常地泛着嫣红,是太医用来提气的参汤药效,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火,亮得惊人。

“母后,”她轻轻唤,“您出去吧。”

温以蓁摇头,走到榻边握住她的手:“母后陪着你。”

“施针时,您不能分我的心,”宋祁念笑了笑,笑意很淡,“神医说了,需绝对静心,您在这儿,儿臣总想着您,便静不下来。”

温以蓁喉头一哽,眼泪又要涌上来,强忍着:“好,母后在帘外守着。”

她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退到珠帘后,帘子密密垂下,隔开内外,只隐约透出人影。

沈不言净了手,走到榻边。

“公主,”他声音依旧平淡,“金针度穴,如烈火焚脉,剧痛难当,草民会封住公主几处大穴,减缓痛感,但……无法全然消除。”

“本宫知道,”宋祁念看着他,“神医放手施为便是。”

沈不言不再多言,他取出三根金针,在烛火上燎过,指尖如电,瞬息间刺入宋祁念头顶三处大穴。

宋祁念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松弛下来,眼睫缓缓合上。

“公主?”沈不言轻唤。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飘忽,“不疼。”

沈不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三针封穴,寻常人早已昏睡,她却还能保持清明,这心志之坚,远超常人。

他不再犹豫,指尖连动,金针一根根落下,百会、风池、膻中、关元……针入穴位,或深或浅,或捻或转,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和极轻微的、金针破空的嗤嗤声。

宋祁念闭着眼,能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的微凉,然后是细微的刺痛,再然后……一股灼热的气流,从针尖涌入,顺着经脉游走,起初是暖的,像冬日里喝下的姜茶,暖洋洋熨帖着四肢百骸,可渐渐地,那暖意变得滚烫,像烧红的烙铁,烫过每一寸血脉。

疼。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脉里穿行。

她咬住唇,齿间尝到血腥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很快浸湿了鬓发,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可那疼,依旧尖锐地、不容抗拒地席卷而来。

珠帘后,温以蓁听着女儿压抑的喘息,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沈不言神色不变,指尖稳稳捻动金针,额上却也渗出细汗,沿着清瘦的脸颊滑落,在下颌悬着,欲坠不坠。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炭火换了一盆又一盆,药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血腥与清苦的气息。

最后一针,落在心口。

沈不言捻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一针,名曰“续命”,针落,脉续;针偏,命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指尖轻颤,金针缓缓刺入。

针入一寸,宋祁念身体猛地弓起,一口血喷出。

血色暗红,落在素白中衣上,触目惊心。

温以蓁几乎要冲进来,却死死忍住,指甲抠进掌心,鲜血淋漓。

沈不言神色不动,指尖稳稳下压。

针入两寸。

宋祁念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沈不言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

针入三寸。

“呃啊——!”

宋祁念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身体一软,瘫在榻上,再无动静。

沈不言飞快收针,指尖搭上她腕脉。

脉搏微弱,却……还在跳。

一下,一下,顽强地、微弱地跳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桌案才站稳。

“如何?”温以蓁冲进来,声音发颤。

“成了。”沈不言哑声道,“脉象虽弱,但已续上,接下来三日是关键,若能熬过,便无大碍。”

温以蓁扑到榻边,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沈不言擦去额汗,转身写方子,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却有些虚浮——金针度穴,耗神耗力,便是他也近乎虚脱。

“按此方煎药,一日三次,连服七日,”他将方子递给温以蓁,“七日内,公主不可下榻,不可见风,不可劳神,七日后,若脉象稳固,方可缓慢走动。”

“本宫记住了,”温以蓁接过方子,如获至宝,“神医大恩,本宫没齿难忘。”

沈不言摆摆手,收拾好金针,正要离开,忽听榻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神医……”

沈不言回头。

宋祁念不知何时醒了,眼睛半睁着,眸光涣散,却努力聚焦。

“江南的梅花……”她气若游丝,“开了吗?”

沈不言怔了怔,缓缓点头:“开了。”

宋祁念唇角弯了弯,像是想笑,却没力气,她重新闭上眼,陷入沉睡。

温以蓁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头看向沈不言,欲言又止。

“娘娘有话请讲。”

“神医,”温以蓁压低声音,“念儿这病……究竟是何缘故?真是胎里带的弱症?”

沈不言沉默片刻,才道:“是,也不是。”

“何意?”

“公主确是先天心脉不足,但若非后天长期服用寒凉之物,断不会恶化至此,”沈不言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这寒凉之物,混在公主日常饮食中,分量极微,日积月累,方伤及根本。”

温以蓁脸色骤变:“寒凉之物?是什么?”

“一种海外传来的香料,名曰‘冰片’,”沈不言道,“此物性极寒,常人服用少许可清热,但公主体质阴寒,长年累月服用,便是雪上加霜。”

“冰片……”温以蓁喃喃,“念儿素喜甜食,小厨房的点心里,常加此物提香。本宫还曾夸那厨娘心思巧……”

她忽然顿住,眼中寒光骤现。

小厨房的厨娘,是端贵妃三年前荐来的。

“好,好得很,”温以蓁声音发冷,像淬了冰,“本宫待她不满,她竟敢……”

“娘娘,”沈不言打断她,“无凭无据。”

温以蓁握紧了拳,指甲掐进肉里,却不觉疼。

是啊,无凭无据。

那厨娘早已在三年前“意外”落井身亡。死无对证。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朝沈不言深深一福:“神医点拨之恩,本宫铭记。”

沈不言侧身避过:“草民只是尽医者本分。”

说罢,不再多言,背起药箱,推门而去。

门外,雪已停了,阳光薄薄一层,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疼。

他抬头望了望天,轻叹一声。

这宫里,比他想得更深,更冷。

与此同时,文华殿。

江淮之立在阶下,看着殿内激烈争吵的群臣,神色平静。

工部尚书刘墉,户部侍郎秦仲,以及几位御史,正唾沫横飞地弹劾太子“纵容下属,构陷朝臣,致使河道总督崔进含冤下狱”。

“崔进虽有失察之过,但罪不至死!”刘墉老泪纵横,“太子殿下听信谗言,严刑逼供,崔进不堪受辱,昨夜在狱中自尽!此等冤案,天理何在!”

“不错!”秦仲的党羽、户部郎中王焕厉声道,“江修撰在江南,打着查案的旗号,私设公堂,滥用酷刑,逼死钱有禄,又构陷秦侍郎!此等行径,与酷吏何异?请陛下严惩!”

龙椅上,皇帝宋越面无表情,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

太子宋云衡立在御案旁,脸色铁青,握着奏折的手,指节发白。

他料到端贵妃会反扑,却没料到如此狠辣——直接逼死崔进,将所有罪名推到一个死人身上,死无对证,反倒坐实了他“严刑逼供”的罪名。

“陛下!”刘墉扑通跪下,以头抢地,“老臣恳请陛下,严查江南一案,还崔进清白,还秦侍郎公道!”

“请陛下严查!”王焕等人齐刷刷跪下。

殿内气氛凝重。

一直沉默的娴妃之父、鸿胪寺卿乔松年,忽然出列。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清晰,“老臣以为,江南一案,确有蹊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乔松年缓缓道:“崔进自尽,是昨夜子时,而昨日午时,老臣曾去大理寺探视,崔进虽憔悴,但精神尚可,还恳请老臣代为申冤,言称‘有人构陷’,何以短短半日,便‘不堪受辱,自尽身亡’?此为一疑。”

刘墉脸色微变。

“其二,”乔松年继续道,“秦侍郎闭门思过,乃是陛下旨意,江修撰在江南所为,皆有钦差陈瑜大人奏报为凭,何来‘私设公堂,滥用酷刑’?王郎中此言,是质疑陈大人,还是质疑陛下?”

王焕额头见汗:“下官不敢……”

“其三,”乔松年目光扫过跪地的几人,声音陡然转厉,“崔进自尽前,曾留下一封血书,言称‘愧对陛下,愧对苍生’,可据老臣所知,崔进识字不多,这封血书,字迹工整,文采斐然,倒像是……有人代笔!”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皇帝宋越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血书何在?”

“在此。”乔松年从袖中取出一方白绢,双手呈上。

内侍接过,呈到御前。

宋越展开,看了片刻,缓缓合上。

“崔进的字,朕认得,”他声音平淡,“这封血书,不是他写的。”

刘墉浑身一颤。

“刘墉,”皇帝看向他,“你口口声声说崔进含冤,这封血书,从何而来?”

“老臣……老臣不知……”刘墉伏地,声音发颤,“许是、许是崔进临终前,请人代笔……”

“代笔?”皇帝笑了,笑意冰冷,“堂堂河道总督,临终血书,还要请人代笔?刘墉,你是觉得朕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这满朝文武,都是瞎子?”

“老臣不敢!”刘墉连连磕头,额头青紫。

“不敢?”皇帝将血书掷在地上,“那你就给朕解释解释,这血书上的字迹,为何与你府上幕僚李秀才的字迹,一模一样?!”

刘墉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满殿死寂。

王焕等人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乔松年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江淮之立在阶下,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他知道,这是娴妃出手了。

借乔松年之口,揭穿血书伪造,将矛头重新指向刘墉——以及刘墉背后的端贵妃。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是:

“刘墉构陷太子,欺君罔上,革去工部尚书之职,打入天牢,严加审问!”声音森寒,“王焕等人,一并下狱!”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刘墉嘶声哭喊,被侍卫拖了出去。

王焕等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江淮之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端贵妃折了刘墉这枚棋子,必会反扑,而娴妃,也不会就此罢手。

他抬眼,望向龙椅上的皇帝。

冕旒玉珠晃动,帝王的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江淮之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审视的,探究的,带着帝王独有的、冰冷的算计。

“江淮之。”皇帝忽然唤他。

“臣在。”

“江南一案,你办得不错,”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太子举荐你为詹事府少詹事,你可愿意?”

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辅佐太子,掌东宫文书、讲读。

这是明升。

也是……架在火上烤。

江淮之垂眼,躬身:“臣,谢陛下隆恩。”

“嗯,”皇帝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

江淮之退出文华殿,走到廊下,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目地白。

他抬手,遮了遮眼。

掌心那枚平安符,贴着胸口,微微的暖。

他想起公主苍白却带笑的脸,想起她说“江南的梅花开了,我等你去看”。

他握紧了拳。

这詹事府少詹事,他接了。

不仅要接,还要做好。

为了太子,为了漕运,为了那些枉死的百姓。

也为了……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少女。

他要让她活着。

活着看梅花,看雪,看这污浊又明媚的人间。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是长乐宫的花楹。

“江大人,”她跑得急,气喘吁吁,“公主、公主施针结束了,沈神医说……成了。”

江淮之呼吸一滞。

成了。

那两个字,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公主现在如何?”

“睡下了,脉象稳了,”花楹眼睛红红的,却带着笑,“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告诉大人一声,说……说公主惦记着江南的梅花呢。”

江淮之唇角弯了弯,很浅的笑,却发自心底。

“告诉公主,”他说,“梅花开得很好,等她好了,臣带她去看。”

花楹用力点头,转身跑了。

江淮之立在廊下,望着长乐宫的方向。

雪光映着他青色的官袍,清隽挺拔。

他想,这场仗,他必须赢。

为了那枝雪里的红梅。

为了那句“共白头”。

端贵妃宫中。

香炉里燃着苏合香,青烟袅袅,端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春熙跪在一旁,轻轻为她捶腿。

“娘娘,”大宫女夏蝉轻步进来,低声道,“刘尚书……下狱了。”

端贵妃眼也没睁:“乔松年那个老狐狸,出手倒快。”

“娘娘,接下来……”

“接下来?”端贵妃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接下来,该本宫落子了。”

她坐起身,从枕下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夏蝉。

“去,交给五皇子,告诉他,计划提前。”

夏蝉接过玉牌,触手冰凉,玉牌上刻着一只振翅的鹰,鹰眼处一点血红,是上好的鸡血石。

“娘娘,”她迟疑,“会不会太急了?太子那边……”

“急?”端贵妃笑了,笑意冰冷,“本宫等了十几年,还不够久吗?刘墉废了,秦仲也废了,再等下去,本宫手里还有多少棋子可用?”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寒风灌进来,吹散一室暖香。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密的,无声的,落在庭院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

“这宫里,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本宫不想死,所以……”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她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一点水渍。

“所以,只好请他们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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