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的咸湿气息突然变得冰冷刺骨，像是瞬间从南半球的盛夏坠入了极北的寒冬。缠绕在周身的暖意如退潮般急速褪去，那股曾让他沉溺的、带着裴伏越身上雪松味的温柔，眨眼间便被凛冽的寒风撕得粉碎。
周橙欲猛地睁开眼，瞳孔在夜色中骤然收缩。
映入眼帘的不是幻梦里澄澈到近乎透明的星空，不是书店里暖黄得能融化人心的灯光，更不是裴伏越指尖抚过他发顶时的温柔眉眼——只有天台上方沉沉压下的墨色夜空，以及呼啸着刮过耳边的狂风，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尘埃味，狠狠灌进他的口鼻。
身体还在往下坠。
失重感如潮水般将他裹挟，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腔。周橙欲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的空气，那些幻梦里触手可及的温暖，此刻都成了镜花水月。
原来，那些碧海蓝天下的并肩而行，那些书店里阳光漫过时的静谧对视，那些套在无名指上、带着体温的素圈戒指，那些他曾以为能拥有的岁岁年年……都只是他从天台坠落时，大脑在极致痛苦与绝望中编织的一场虚妄幻梦。
剧痛开始蔓延。
不是幻梦里被裴伏越拥入怀中时的温热，而是骨骼与空气摩擦、即将撞击地面的尖锐痛楚，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神经末梢被撕裂的痛感清晰得可怕，意识像是被投入了绞肉机，一点点被撕扯、碾碎，变得模糊不清。
视线在眩晕中逐渐聚焦，裴伏越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幻梦里那个会笑着叫他“橙欲”、会在他耳边低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温柔模样，而是天台边缘那个孤绝落寞的背影——黑色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是他转身时眼底那抹破碎的温柔，像是淬了毒的糖，明知致命，却让人忍不住沉沦。更是他身体重重砸在地面时，溅起的那片刺目的红，红得浓烈，红得惨烈，像一朵盛开在地狱边缘的曼陀罗，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原来，裴伏越没有后手。
周橙欲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他剧烈咳嗽。他曾无数次猜测，以裴伏越的心思缜密，必定留有退路，这场坠楼或许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目的是为了摆脱那些纠缠不休的敌人。可直到此刻，身体传来的剧痛和眼前不断闪过的、裴伏越坠落时的画面，才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原来，那场坠楼，不是演戏。
原来，他真的死了。
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曾被猜忌掩盖的真心，此刻都清晰得可怕。他想起自己偷换U盘时的小心翼翼，指尖的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潜意识里对裴伏越的不忍；想起自己看到U盘里那些关于“保护周橙欲”的隐秘计划时的震惊，原来那些看似无情的算计背后，藏着他从未读懂过的深情；想起自己站在天台边缘，看着裴伏越坠落时的绝望，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失去理智。
他想起自己跳下来的那一刻，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求生的念头，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陪他一起走。
也好。
周橙欲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加速下坠。这样，就不会再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算计，不会再有那些因误会而生的猜忌，不会再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他和他，终究是要绑在一起的，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
意识彻底模糊的前一秒，周橙欲仿佛又看到了裴伏越。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人群里，目光穿越重重人海，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占有欲，还有一丝他从未读懂过的温柔。他听见裴伏越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独有的磁性，像是在唤他回家。
“橙欲。”
周橙欲的眼角滑下一滴滚烫的泪，泪滴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很快便被寒风吹散。
如果有下辈子……
他想，换我来爱你。
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那些身不由己的牵绊。只有一颗真心，干干净净，毫无保留，像裴伏越曾偷偷为他做的一切那样，不求回报，只为护他周全。
夜色浓稠如墨，天台的风还在呼啸，像是在为这对纠缠半生的人奏响最后的挽歌。
楼下，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划破了城市的宁静。人群的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焦急地拨打急救电话，混乱的声响与天台上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知道，那个从高空坠落的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了一场关于爱与救赎的温柔幻梦。
没有人知道，那场梦的尽头，是他和他再也回不去的岁岁年年，是两颗被命运捉弄、最终只能以这种惨烈方式相守的真心。
“砰——”
重物落地的声响沉闷而刺耳，溅起的尘埃在夜色中弥漫。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再也照不亮两个年轻人沉睡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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