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的清晨,萧逍照例来到土丘时,发现魈今天带着和璞鸢。
那柄青绿色的长枪静静立在晨光中,枪尖泛着寒光,枪身上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萧逍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今天,他终于要开始学习用武器了吗?
“师父早。”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但声音里的期待藏不住。
魈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三周的基础训练,你完成得很好。”
简单的肯定让萧逍心里一暖。三周来,日复一日的站姿、移动、步法练习,枯燥但必要。他的腿不再酸痛,动作变得稳定流畅,甚至在快速移动中也能保持重心。空说他走路的样子都变了,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武者而非普通的旅人。
“今天开始,教你基础枪法。”魈说,伸手握住了和璞鸢。
萧逍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魈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不过,不是用我的枪。你需要先习惯枪的重量和手感。”
魈说着,走到土丘旁的一棵树下,从树后取出了一杆木质长枪。枪身是深褐色的硬木,枪头也是木质的,磨得圆钝,显然是训练用的。
“这是给你的。”魈把木枪递过来。
萧逍接过枪的瞬间,手臂猛地一沉。这杆木枪比他想象的重得多,至少有十来斤。他双手握住枪身,勉强保持平衡。
“好重……”他忍不住说。
“真正的枪更重。”魈平静地说,“我的和璞鸢,重二十八斤。你现在还拿不动。”
二十八斤!萧逍瞪大了眼睛。他看看手里的木枪,又看看魈手中那柄看起来轻盈灵动的和璞鸢,完全无法想象那杆枪竟然那么重。
“战斗用的枪,太轻了没有威力,太重了挥不动。”魈解释道,“这杆木枪重十二斤,适合你现在用。等你适应了,再换更重的。”
萧逍点点头,双手紧握枪身,努力适应这份重量。仅仅是站着拿枪,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今天的第一课:持枪。”魈走到他身边,“右手握枪尾,左手握枪身中部。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
萧逍照做。枪在他手中颤颤巍巍,完全不像魈持枪时那样稳如磐石。
“放松。”魈说,“不是用力握着,而是让枪成为你手臂的延伸。”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萧逍努力放松手臂,但枪的重量让他不得不用力才能拿稳。
魈伸出手,轻轻调整他的姿势:“右手再往后一点。左手不用握那么紧,掌心留有空隙。对,就这样。”
在魈的调整下,萧逍的姿势渐渐标准。虽然枪还是很重,但至少拿得稳了。
“保持这个姿势,一刻钟。”魈说。
又是漫长的一刻钟。萧逍的手臂开始发抖,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枪的重量压在手腕和手臂上,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但他咬牙坚持着,眼睛盯着枪尖,努力保持稳定。
这一刻钟里,萧逍想了很多。他想起了游戏中魈战斗时的样子——枪如疾风,身如鬼魅,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致命。那时他觉得魈的枪法很帅,很强大,但现在他才明白,这份强大背后是多少年的苦练。
仅仅是拿着枪站着就这么累,那些华丽的枪法该需要多少汗水才能练成?
一刻钟终于到了。
“可以了。”魈说。
萧逍如释重负,差点把枪扔在地上,但他忍住了,慢慢把枪放到地上。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休息一会儿。”魈说,“然后学基础刺击。”
萧逍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手臂。魈递给他水囊,他接过来大口喝着。
“师父,您第一次拿枪的时候,也这么累吗?”萧逍问。
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夜叉天生有力,但技巧需要磨练。我记得第一次练枪,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第二天连碗都端不稳。”
萧逍想象着小小的魈(如果夜叉有小时候的话)艰难练枪的样子,突然觉得距离感少了一些。原来即使是魈,也是从基础开始,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那您练了多久才不觉得重?”
“大概三个月。”魈说,“三个月后,枪就像手臂的一部分了。”
三个月……萧逍看着地上的木枪,暗暗下定决心:他也要在三个月内适应这个重量。
休息了一会儿,魈开始教他基础刺击。
“枪法中,刺是最基础也最重要的动作。”魈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刺击——身体前倾,左脚前踏,枪尖如毒蛇般刺出,快、准、稳。即使只是示范,也能感受到那份锐气。
“你试试。”魈说,“不用快,先求准。”
萧逍拿起枪,摆出持枪姿势,然后模仿魈的动作刺出。但动作完全变形了——枪尖歪了,身体重心不稳,刺出去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不对。”魈走到他身边,“刺击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要用全身的力量。脚蹬地,腰发力,力量从脚传到腰,从腰传到手臂,最后传到枪尖。”
魈说着,手按在萧逍的腰上:“这里发力。”
萧逍的脸有点红,但努力集中精神。他重新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脚蹬地,腰发力,枪刺出——
这一次好了一些,至少枪是直的。
“继续。”魈说,“练一百次。”
一百次!萧逍瞪大了眼睛,但还是点头:“是。”
于是,晨光中的土丘上,响起了单调的刺击声。萧逍一次又一次地刺出,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最初几十次还好,到后面,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刺出都要咬牙坚持。
汗水浸透了衣服,滴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手臂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七十次,八十次,九十次……
第九十八次时,他的手臂终于支撑不住,枪刺到一半就掉了下去。萧逍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
“够了。”魈说,“今天就到这里。”
“还、还有两次……”萧逍喘着气说。
“明天补上。”魈的语气不容置疑,“过度训练会受伤。”
萧逍只好放下枪,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连握拳都困难。
魈蹲下身,检查他的手臂:“肌肉拉伤了。回去用热水敷,好好休息。”
“对不起……”萧逍小声说,“我太没用了。”
“不是没用。”魈看着他,“是太着急。训练要循序渐进,你今天的量已经超了。”
萧逍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突然觉得很沮丧。他以为自己进步了很多,但今天才真正体会到战斗训练的艰难。仅仅是基础刺击就让他如此狼狈,更别说那些复杂的枪法了。
“师父,我真的能学会吗?”他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迷茫。
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第一次练刺击,练了五百次就昏倒了。”
萧逍惊讶地抬头。
“那时教我枪法的前辈说,我有天赋,但太急躁。”魈继续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战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耐心和坚持。你今天能坚持九十八次,已经比我当年好。”
这话不是安慰,而是陈述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的陈述,让萧逍重拾了信心。
“谢谢师父。”他说,声音重新坚定起来,“我明天会继续努力的。”
“嗯。”魈点头,“现在回去休息。今天不要自己加练。”
回去的路上,萧逍走得很慢。不只是因为累,更因为手臂疼得几乎无法摆动。但他心里比来时轻松了一些——原来魈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原来每个人都要从笨拙开始。
回到客栈,空看到他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吓了一跳:“萧逍,你这是怎么了?”
“练枪练的。”萧逍苦笑,“枪好重,刺击好难。”
空扶他坐下,检查他的手臂:“肌肉拉伤了。我去找老板娘要些药膏。”
“魈师父已经给了。”萧逍从口袋里掏出魈给的小瓷瓶,“他说擦这个。”
空接过药膏,帮萧逍涂上。清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萧逍舒服地叹了口气。
“魈的训练很严格啊。”空说,手法轻柔地帮他按摩手臂。
“嗯,但都是为了我好。”萧逍说,“师父说,战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耐心和坚持。”
空看着他,眼中有着欣慰:“你真的很尊敬魈。”
“当然。”萧逍毫不犹豫地说,“他教我战斗,关心我,虽然话不多,但每一个举动都在为我着想。我……我很感激他。”
空笑了:“那就要好好学,别辜负他的期望。”
“嗯!”
下午,萧逍没有出门。他躺在床上休息,但脑子里全是早上训练的画面——魈示范刺击时的凌厉,自己刺出时的笨拙,还有那杆沉重的木枪。
他想起自己的“包包”。心念一动,他从包包里拿出那本《基础枪术图解·儿童启蒙版》,翻开到刺击的那一页。图画很简单,旁边还有可爱的批注:“刺出去的时候要想象自己在戳一个大大的苹果哦!”
萧逍忍不住笑了。虽然幼稚,但似乎有点用。他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自己刺击的样子——脚蹬地,腰发力,枪刺出,枪尖刺中一个想象中的苹果。
一遍,两遍,三遍……他在脑海里反复演练,直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
休息够了,他坐起来,想找点别的事做。突然,他想起什么,从包包里掏出一卷绷带。
这不是普通的绷带,而是他在璃月港特意买的训练用绷带——可以缠在手上增加握力,也能保护手腕。他之前一直没用,因为觉得基础训练用不上。但现在,他觉得需要了。
他笨拙地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把绷带缠在右手上。绷带很结实,缠好后,握拳的感觉确实稳了一些。
“明天试试。”他小声说。
傍晚,萧逍准备晚餐时遇到了麻烦——他的手疼得连菜刀都握不稳。切菜时手一直在抖,切出来的菜歪歪扭扭的。
菲尔戈黛特看到了,走过来:“萧逍少爷,今天让我来吧。你的手需要休息。”
“可是我想给师父做……”萧逍有些为难。
“心意到了就好。”老板娘温和地说,“而且魈上仙不会在意的。今天我做几道清淡的菜,你就在旁边看着学,好不好?”
萧逍想了想,点点头:“谢谢老板娘。”
于是那天晚上的菜肴是菲尔戈黛特做的——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豆腐羹,还有米饭。虽然简单,但很精致。
萧逍带着食物上了屋顶,心里有些忐忑。他怕魈觉得他不认真,连饭都不自己做了。
但魈来的时候,只是看了一眼菜肴,问:“手还疼吗?”
“还、还有点。”萧逍老实说,“老板娘说让我休息,所以今天的菜是她做的……对不起,我本来想自己做的……”
“不必道歉。”魈说,“训练受伤是常事,休息是应该的。”
萧逍松了口气。他们开始吃饭,今天的鱼很鲜,青菜很嫩,豆腐羹滑润可口。
吃饭时,萧逍忍不住问:“师父,您当年训练受伤时,是怎么恢复的?”
“用药,休息,然后继续练。”魈说得很简单,“夜叉的恢复力比凡人强,但也要注意。你如果受伤了,一定要说,不要硬撑。”
“我知道了。”萧逍点头。
“明天如果手还疼,就继续休息。”魈说,“练枪不急在一时。”
“可是我想练……”萧逍小声说。
“想练和能练是两回事。”魈看着他,“受伤时强行训练,只会让伤更重,恢复更慢。这是教训,你要记住。”
萧逍从魈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沉重,似乎这话背后有故事。但他没有问,只是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吃完饭,他们照例看星星。今晚星空很清晰,银河横跨天际,璀璨夺目。
“师父,您看那边。”萧逍指着天空,“那些星星连起来,像不像一杆枪?”
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几颗明亮的星星连成一线,末端还有几颗小星,像枪尖的寒芒。
“那是天枪座。”魈说,“璃月传说中,那是远古时期一位战神的兵器所化。”
“战神?”萧逍好奇。
“一位守护璃月的战神。”魈的声音很平静,“他战死后,他的枪飞上天空,化作了星辰,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萧逍仰望着那片星空,突然觉得很感动。即使死去,也要化作星辰继续守护——这是多么深沉的爱。
“师父,您也会一直守护璃月吗?”他问。
魈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他说:“这是我的契约,也是我的宿命。”
宿命……萧逍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想起游戏中魈的故事——千年来独自守护,业障缠身,无法安眠。这样的宿命,太沉重了。
“师父。”萧逍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会努力变强,然后……和您一起守护。”
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虚伪或犹豫。
“……你还小。”魈最终说。
“但我会长大的。”萧逍说,“而且,即使现在还小,我也想帮上忙,哪怕只是一点点。”
魈没有再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星空。但萧逍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些。
那天晚上,萧逍回房后,在训练心得本子上写下:
“今天第一次练枪,手好酸,枪好重。但我不会放弃。师父说战斗需要耐心和坚持,我会记住。师父守护璃月已经千年,很辛苦。我想变强,想帮他分担。即使现在还很弱,但我会努力。总有一天,我要和师父并肩作战。”
写完后,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握了握拳。疼痛还在,但决心更坚定。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脑子里又开始想象刺击的动作——脚蹬地,腰发力,枪刺出……
在想象中,他的动作越来越标准,枪尖越来越稳。
而在客栈顶楼,魈站在月光下,手中拿着那本靛青色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提起笔,顿了顿,写下:
“今日,萧逍第一次练枪。手受伤了,但未言弃。他说想与我并肩守护。少年赤诚,难得。”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望向夜空中的天枪座。那些星辰在夜空中闪烁,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誓言。
千年了,他一直独自承担这份守护的重任。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少年对他说“想和你一起守护”。
这份心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也很重,重得让他千年来第一次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没有那么孤独了。
夜风吹过,带着荻花的香气。魈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陌生的温暖。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那个少年会继续来训练,会继续努力,会继续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师父,我会努力的”。
想到这里,魈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