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院的书房里。林喜柔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指尖轻轻点着一份文件,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处理寻常事务
熊黑站在桌前,他刚刚完成例行汇报
书房内线电话适时响起,四姐的声音传来
四姐林姐,那边有急事找熊黑,说是……有照片要传过来,关于……那两位。
熊黑的面色几不可察地一紧,随即恢复沉静
林喜柔眼中掠过一丝极冷的锐光,语调却依然平稳
林喜柔接进来吧。
很快,熊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解锁屏幕,调出刚刚接收到的几张照片。拍摄距离有些远,像素也不算极高,但足以清晰地辨认出人物
第一张是炎拓正低头开门,侧脸紧绷,带着惯有的警惕。他看起来清瘦了些,但行动间并无大碍
第二张稍微清晰些,炎拓和林伶一起搬东西,他们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林喜柔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熊黑身边。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寸寸扫过炎拓的脸,林伶的神情。她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
林喜柔呵——
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林喜柔倒是会找地方躲。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林伶的脸
林喜柔怕是真以为逃出笼子,就是自由了吧。
熊黑沉默地站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照片上林伶那一点罕见的、轻松的笑意。他想起了集市那天,身边人拿着风车时,那短暂却真实的快乐。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胸腔
林喜柔位置确认了吗?
林喜柔问,语气已然转为绝对的冷静,那是下达命令的前兆
熊黑在城西老区,长喜水饺店。
熊黑的声音低沉平稳,汇报着客观信息,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林喜柔很好。
林喜柔回到座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冰锥般钉在熊黑脸上
林喜柔熊黑,你去,带上杨正和尤鹏。把他们带回来。尤其是林伶,要毫发无伤。
熊黑是。
熊黑垂下眼睑,避开了林喜柔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领命的音节干脆利落,毫无迟疑
林喜柔要快,要干净。
林喜柔最后叮嘱
林喜柔我不希望再有任何“意外”。
熊黑明白。
熊黑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林喜柔等等。
熊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林喜柔叫住他
林喜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林喜柔熊黑,我知道你最近……心思有些重。但别忘了,谁才是给你一切,让你能站在这里的人。有些界限,永远不能模糊。
熊黑的背影僵直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他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点了下头,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书房内那令人窒息的低压。他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沉重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熊黑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再次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暗下,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些照片——炎拓的警惕,林伶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安宁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宅院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冬景。他的手伸进外套内袋,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彩虹糖。他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糖纸,他的眉头紧紧锁起
林喜柔的命令清晰而冷酷
还要带上新转化的尤鹏,那家伙身强体壮得像个怪物
他想起了那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了你因为恶作剧成功而亮晶晶的眼神,想起了你短暂忘却烦恼时的轻松笑意。如果你知道炎拓和林伶再次落入险境,甚至可能因他而出事……那双眼睛里的光,会不会彻底熄灭?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难以忍受
他猛地握紧了那颗糖,一会后他松开手,眼神逐渐变得冷硬决绝。他打开手机,下达指令,调集人手,部署车辆,规划路线,核实最终地址。每一个步骤都精确、高效,符合他最得力的“头狼”身份
但在那冰冷指令的间隙,在他脑中生出一个想法,他必须执行命令,这是他的立场和“忠诚”所系。但他也必须……设法让结果,不那么无法挽回
至少,不能让你再次承受那种毁灭性的痛苦
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色,将彩虹糖仔细地放回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挺直脊背,脸上所有属于“布莱克”的柔软挣扎瞬间收敛,只剩下地枭熊黑的冷峻与悍厉。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坚定而沉重
——
城西老区,长喜叔饺子馆的内和门口,正爆发出与这老旧街区格格不入的激烈冲突
尤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宣言。近两米的身高,膨胀到几乎要撑破衣服的肌肉,让他移动起来不像人类。他的攻击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与速度的碾压。余蓉灵活狠辣的身手,聂九罗刁钻锋锐的刀意,落在尤鹏身上,却往往只换来沉闷的撞击声或被蛮横地格开、震退
聂九罗眼中闪过震惊,她显然认出了这种超出常规范畴的强化特征意味着什么,低声对余蓉喝道
聂九罗小心!这不是普通地枭!
就在尤鹏一拳轰碎半堵砖墙,碎石飞溅逼得聂九罗和余蓉略显狼狈时,一道迅捷如影的身影从侧方屋顶掠下,直刺尤鹏肋下要害——是邢深。他的加入勉强稳住了阵脚,三人配合,暂时牵制住了这头人形凶兽。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权宜之计,尤鹏的体力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次硬碰硬的交锋,都让聂九罗她们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馆子内,杨正带着另外几个手下正与炎拓缠斗。炎拓显然没料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猛,尤其是尤鹏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防御部署。他且战且退,拼命护着脸色惨白、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林伶,试图向后门方向移动
熊黑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对聂九罗等人的围攻,他站在战圈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现场。他握紧了拳,指节咔吧作响,内袋里那颗糖的存在感此刻变得无比鲜明,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膛
路人甲黑哥!后门!这有后门!他们要从后门溜!
一个手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指向饺子馆侧后方的一条狭窄巷道
杨正也逼退了聂九罗的一记反击,抽空吼道
杨正熊黑!你去追!这里交给我和尤鹏!
熊黑没有任何犹豫,仿佛早已等待这个指令,或者说,这个脱离主战场的借口。他立刻跑开,却不是直扑手下指示的那个后门方向,而是巧妙地绕了一个小弧线,速度极快,带着两个人,冲向了巷道的另一头——那其实是巷道的一个岔口,更隐蔽,但也更可能被逃脱者选择
他确实“追”了上去。
巷道里昏暗杂乱,堆满杂物。他能听到前方不远处仓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是炎拓和林伶。他们显然很慌乱,林伶似乎崴了脚,速度不快
熊黑很快逼近,甚至能看到炎拓不时回望的、充满绝望与狠厉的眼神。炎拓将林伶护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铁管,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距离迅速缩短。熊黑能轻易追上,他的手下也从另一端包抄过来,形成了夹击之势。炎拓的眼中的光黯淡下去,那是穷途末路的感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熊黑的目光越过了炎拓,落在了他身后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林伶脸上。那张脸上有恐惧,有对哥哥的依赖,还有一种深切的、属于唯一在意之人的痛苦
熊黑走!
一声压得极低的、近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短促音节,突然从熊黑口中迸出。与此同时,他脚下似乎被一块不起眼的凸起砖石“绊”了一下,身形极其微小地趔趄了半步,冲势略缓。而他的手臂,在“调整平衡”的挥动中,“恰好”将旁边一个堆叠的旧竹筐扫倒,哗啦啦挡住了身后手下瞬间的视线和通路
炎拓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熊黑。熊黑没有看他,只是那深黑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极其短暂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最终凝固成一种近乎痛苦的决断
没有第二声催促。炎拓不是蠢人,求生本能和这绝境中突兀的缝隙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一把抱起林伶,撞开旁边一扇虚掩的、通往另一片复杂棚户区的小铁门,瞬间消失在迷宫之中
路人甲黑哥!
手下追了上来,看着倒地的竹筐和空荡荡的巷道岔口,以及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铁门
熊黑已经“稳住”身形,脸上覆盖着一层寒冰般的冷厉。他看了一眼铁门,咬牙道
熊黑追!进去搜!他们跑不远!
声音里带着“怒意”
他自己也率先冲进了棚户区,但选择的搜索路径却有意无意地将手下引向了错误的方向。在他的“指挥”下,这场追击显得雷声大、雨点小,最终自然是一无所获
当他带着人“面色阴沉”地回到饺子馆前时,这边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尤鹏矗立在那,脚下是碎裂的桌椅和墙壁。邢深被特制的合金锁链捆缚住,身上带伤,嘴角溢血,但眼神依旧狠厉不屈。聂九罗和余蓉不见踪影,显然是在尤鹏和杨正的压制下被迫撤退了,未能救下邢深
杨正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啐了一口
杨正妈的,让那两女的跑了!熊黑,你那边怎么样?
熊黑走到尤鹏旁边,看了一眼被抓的邢深,然后转向杨正,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熊黑巷子太乱,跟丢了。
杨正皱了皱眉,但没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被制服的邢深,咧了咧嘴
杨正也算没白来。带回去,林姐应该有用。
尤鹏像拎货物一样,单手将挣扎的邢深提起。
熊黑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饺子馆,掠过地上可能属于聂九罗或余蓉的点点血迹,最后落在邢深不屈的脸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来时的车辆
坐在车里,引擎发动,驶离这片重归平静的老街区。他伸手,再次隔着衣服触碰到内袋里的彩虹糖
炎拓和林伶暂时安全了。但邢深被抓了。聂九罗和余蓉也暴露了更多实力和关联
这场行动,他“失败”了一半,也“成功”了一半。他放走了你在乎的人,却也可能将你更深入地卷入接下来的风暴
手指收紧,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他知道,自己踏出的这一步,再无回头路。对林喜柔的隐瞒与违背,如同在他脚下悄然裂开的深渊。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此刻或许正在宅院里,对这场血腥追捕一无所知、甚至可能还在回味包饺子时那点面粉玩笑的女孩
为了你眼中那点可能残存的光亮,他心甘情愿,走向这越来越深的黑暗与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