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4裂痕（四）

你的新画室位于一个老式艺术区， loft 结构，采光极好，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露台。这里本该是你归国后开启新创作篇章的避风港和快乐天地，是你用自己画展收入买下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可这几天，你蜷缩在尚未完全布置好的画室角落，对着空白的墙壁和堆积未拆的画材箱，感觉到的只有无边的冰冷和窒息

你刻意避开了家里的所有人，尤其是熊黑。他的存在，他偶尔试图投来的、带着笨拙关切和未消愧疚的眼神，此刻对你而言都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你怕自己会在他面前失控，怕那些关于“地枭”的可怕猜测会从眼里泄露出来

林喜柔似乎察觉到了你的异常，有次晚餐时淡淡问起。你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一旁的熊黑却闷声开了口，说是他惹你不高兴了。林喜柔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说了句

那平静的语气，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摩擦。你低头吃着饭，食不知味，心里却是一片寒凉。如果……如果炎拓他们说的是真的，那这份“平静”底下，该是何等冷酷的算计与伪装？

这天下午，你正试图用整理画具来麻痹自己纷乱的思绪，画室的门被敲响了。是炎拓。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多废话，关好门，确认周围安全后，将他的手机递到了你面前

你颤抖着手接过手机。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显然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晃动和模糊的视频。背景光线昏暗。镜头里，你看到了林喜柔，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是一种你完全陌生的、无机质般的冰冷。她身边站着熊黑和冯蜜他们

而他们面前的地上，蜷缩着一个“人”，面目狰狞，口中发出嗬嗬的、非人的低吼。即使透过不太清晰的画面，你也能感受到那股暴戾和异常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没有审讯，没有对话。只有林喜柔一行人平静处死那“人”的画面

视频结束。你死死盯着暗下去的屏幕，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那不是人类处理问题的方式，那种干脆利落的抹杀，那种视生命如草芥的冷漠……

炎拓的声音在你耳边响起，冰冷地解释

你摇着头，却发不出声音

炎拓看着你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惨白的脸，知道这个视频正在猛烈冲击你最后的心理防线

你依旧沉默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炎拓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终、也是最重的一击

父母……U盘里那对笑容灿烂、把你视为珍宝的年轻夫妻……农场里妈妈笑着说“这是爸爸的心血”……

巨大的悲痛、愤怒、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眼前这些确凿罪行的无法坐视，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你所有的犹豫和自欺欺人。眼泪汹涌而出，不是之前那种委屈和迷茫的泪水，而是混合着巨大痛苦、决心和某种诀别意味的滚烫液体

你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滑落，但眼神里透露着决绝。你看着炎拓，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炎拓看着你终于决堤的眼泪和眼中燃起的火焰，心中也是一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和随之而来的沉重责任。他知道，从此以后，他这个妹妹，也被彻底拖入了这场危险而残酷的对抗中

炎拓压低声音

你听懂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监视熊黑？利用他对你的愧疚和关心？

炎拓的声音带着恳求，也带着不容退缩的坚定

你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脑海中闪过熊黑笨拙地试图递给你糖的样子，闪过他无数次沉默守护的背影，也闪过视频里他们干脆利落抹杀“狗牙”的冰冷画面……

再睁开眼时，泪光仍在，但眼底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清明与决绝

你听到自己说，声音轻，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力度

为了逝去的父母，为了可能正在受苦的蒋百川，也为了……撕开这笼罩一切的、温暖而恐怖的谎言

即使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你也必须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你强迫自己戴上了一副名为“如常”的面具

你不再刻意避开熊黑。当他再一次带着那种笨拙的、混合着愧疚和试探的神情，将各种包装精美、明显是跑了好几家店才买齐的、各式各样的进口糖果，一些你随口提过觉得有趣的画材小工具，一些贵重的化妆品和包包默默放在你的房间门口时。你没有选择再无视。你会拿起那些东西，看向不远处假装巡视庭院、实则余光一直瞄着你的高大身影，轻轻说一句

只是两个字，甚至没有太多笑容，却足以让熊黑眼中骤然亮起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紧绷的肩线也微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但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只有你自己知道，拿起那些东西时，指尖触及冰冷包装的瞬间，心里翻涌的是何等酸楚的愧疚和近乎残忍的不舍

他在努力弥补，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你们的关系。而他不知道，这份他珍视的“修复”，正在被你利用，成为你窥探秘密、甚至可能最终将他推向对立面的工具。每一次回应他的示好，都像是在自己心上扎一根细小的针，不致命，却绵密地疼着

可你没有选择，你必须这么做

这天下午，你端着两杯刚点的奶茶和一碟自己做的小熊饼干，状似随意地在宅子里走动。经过家庭电影放映室时，你注意到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屏幕闪烁的微光，以及一个熟悉的、极其专注的背影——是熊黑。他正坐在巨大的屏幕前，屏幕上分割显示着多个似乎是高速公路监控探头的画面，车辆川流不息，画面不时快进或暂停

你的心猛地一跳。高速公路监控？这绝不是在处理什么普通的“商业事务”

你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挂起和平日无异的、带着点好奇的神情，推门走了进去

你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随意

熊黑闻声转过头，看到是你，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清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愉悦。你主动来找他，还带着吃的喝的！这简直比完成林姐最棘手的任务还让他感到……满足

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没有关掉屏幕——或许潜意识里，他并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鬼鬼祟祟，也不想中断这难得的、你主动靠近的时刻

他声音比平时温和一些，示意了一下屏幕

你走近，将奶茶和饼干放在他手边的控制台上，顺势看向屏幕。那些不断闪回、定格、又被放大的车辆画面，看得你心惊肉跳

你故作不解地问，挨着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个靠近的动作让熊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是一种近乎受宠若惊的暗喜悄然弥漫。他闻到你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颜料和阳光的味道

他的注意力几乎瞬间就从枯燥的监控画面上漂移了一大半，原本扫视屏幕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余光总忍不住瞥向身旁安静喝着奶茶的侧影

他含糊地解释，重复着林喜柔给的说辞，自己并未深究

你心里苦笑，商业竞争需要动用高速公路监控，如此大动干戈地寻找特定车辆？你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你喝着奶茶，但目光看着屏幕

熊黑几乎是立刻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快。他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端正一些？虽然目光努力想回到屏幕上，但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熊黑低头看了饼干是小熊模样，不自觉上扬了嘴角

熊黑看着你的眼睛里满是笑容，可在他越是这样你越是难过。利用他，利用他对你的真心。这听上去就很不是人

没过多久，冯蜜走了进来。看到你，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容

她对你的好感毫不掩饰，很大程度源于你出色的外貌和那种干净温暖的气质

你对她笑了笑

冯蜜很自然地在你旁边坐下，眼睛扫过屏幕，又看到你手边的饼干，伸手就想拿

她的手还没碰到碟子，旁边一只大手更快地伸了过来，几乎是“抢”一般将整个点心碟子往你那边挪了挪，同时响起熊黑硬邦邦的声音

冯蜜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挑眉看向熊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和调侃

熊黑没看她，只是盯着屏幕，耳根却有点发红，强调道

意思很明显：这是唯一特意拿给我的，谁也别想碰

冯蜜“嗤”地笑出声，摇了摇头，也懒得跟他争，转而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平板电脑递了过去，语气转为工作式的干练

熊黑这才接过平板，皱起眉仔细看着。你也顺势倾身，目光“好奇”地投向平板屏幕

屏幕上是一张放大处理过的监控截图，画面中一辆蓝色的汽车正在驶出收费站，车牌部分虽然做了增强处理，但仍有些模糊。然而，车型和颜色，却让你浑身的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冻结！

炎拓之前急切地跟你提过，聂九罗出事前，就是开着车在跟踪地枭，之后发生了激烈打斗，车子肯定留下了痕迹！林喜柔让熊黑和冯蜜查高速公路监控，根本不是找什么商业对手，是在追查韩贯、陈福的失踪原因，清理线索

你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但脸上却必须维持着茫然和一点点无聊的表情，甚至还配合地打了个小哈欠

你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你必须立刻通知炎拓！

你站起身，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些许疲惫的笑容

冯蜜冲你笑笑

熊黑抬头看你，似乎有点不舍你离开，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保持着正常的步速走出放映室，轻轻带上门。门合上的瞬间，你脸上的所有轻松顷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焦急和决绝。你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给炎拓发去信息

信息发出，你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掌心一片冰凉。你知道，你的警告或许能帮聂九罗和炎拓争取到一点时间，但你也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怎样一个危机四伏的钢丝上

同时对熊黑的愧疚如同潮水，再次将你淹没。但你知道，你没有退路。这场戴着假面的暗战，才刚刚开始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