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心桥回响
自南疆千蛊林北上,已逾半月。
安倓弃了车马,专挑人迹罕至的山野小径日夜兼程。血契已成,心桥既筑,他与那白山天池之间,便似有无形丝线牵引。这丝线,带来的是持续不断、如影随形的“共感”。
起初是灼痛。并非烈火焚身般的剧痛,而是无数细密针尖般的热意,无休止地刺探着心魂的每一寸,伴随难以言喻的枯寂与缓慢“消融”之感。这是煌敦奴在轮回灯焰中最基本的“常态”。安倓需耗费极大心力,才能在这持续的背景疼痛下保持清明,辨认方向,应付路途艰险。
但渐渐的,他发现这“共感”并非单向受苦。当他集中精神,顺着心桥那端传来的微弱脉动,偶尔能捕捉到一些更加模糊的碎片:并非记忆(她的记忆仍在灯焰中封存煅烧),而是某种近乎本能的“状态”——有时是灯焰受池底寒气侵扰时的些微“瑟缩”,有时是月光透过纱笼洒落时的片刻“宁定”,甚至有一次,他清晰感觉到一种带着警惕与关切的注视感,源头并非煌敦奴本身,却与她紧密相连……是大黄,还是小白?
这发现让他冰冷的心底渗入一丝暖意。她并非全然孤独。
代价亦显而易见。他的脸色日益苍白,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隐痛。睡眠成了奢侈,一旦意识松懈,那端传来的煅魂之感便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往往在浅眠片刻后便被“灼”醒。食不知味,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唯有那双眼睛,因心桥另一端那个“存在”的日益清晰(尽管仍在痛苦中),而燃烧着固执的星火。
第一幕:山驿夜惊
这夜,他宿在蜀地与关中交界处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宇破败,神像坍塌,只余半片能遮雨的屋顶。他燃起一小堆篝火,靠着残壁闭目调息,试图在共感的痛楚中捕捉那一丝熟悉的“注视”。
忽然,心桥传来的脉动微微一乱。
并非煌敦奴魂火本身的波动,而是……某种外来的、阴冷而充满恶意的“窥探”感,正试图靠近、接触、甚至……污染那盏灯的气息!
安倓倏然睁眼,眸中暗金光芒一闪而逝。
几乎同时,山神庙外,风声诡异地停了。虫鸣绝迹。一种粘稠的、带着腐朽甜腥气的黑暗,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渗入,迅速吞噬着篝火的光亮。
不是妖气,也非寻常鬼物。是某种更为古老、更为污秽的“秽念”集合体,被心桥与轮回灯之间特殊的、高纯度的魂力波动所吸引而来。
安倓没有起身,只是并指如剑,在身前虚划。指尖过处,留下燃烧的暗金色轨迹,构成一道简单的辟邪符文。符文成型,光芒流转,将侵入庙内的污秽黑暗逼退数尺。
安倓:(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出庙外)何方秽物,也敢觊觎魂灯?
庙外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怪响,像是无数湿滑肢体摩擦地面,又夹杂着模糊的、重叠的啜泣与呓语。
不明秽物:(声音飘忽不定,时男时女,时老时幼)魂灯……纯净的魂火……痛苦……美味的痛苦……分一点……给我们……
安倓眼神骤冷。这些秽物不仅被吸引,竟能感知到煌敦奴魂火中蕴含的“痛苦”,并以此为食粮!心桥的存在,无形中成了这些魑魅魍魉指向她的路标!
“找死。”
他不再保留,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催动。心桥另一端,那持续传来的煅魂灼痛,被他强行引动、汇聚,混合着自身压抑的怒火与决绝杀意,自掌心喷薄而出!
一道凝练至极、色泽暗金中缠绕丝丝赤红的火焰箭矢激射而出,瞬间穿透庙门!
“嘶——啊啊啊——!”
门外传来尖锐得不似人声的惨嚎,那重叠的呓语化作惊恐的尖叫。污秽黑暗如潮水般退去,空气中弥漫开焦臭与某种腥甜并存的怪异气味。隐约可见几道扭曲的、半透明的黑影在月光下仓皇溃散,其中一道黑影崩散前,似乎回头“看”了庙内一眼,眼中满是贪婪与怨毒。
安倓收回手,掌心残留着灼热感,心口的共感疼痛似乎因此次宣泄而略微加重,带来一阵眩晕。他扶住残壁,喘息片刻。
麻烦。血契心桥在带来联系的同时,也成了暴露她魂火状态的弱点。这些低等的秽念集合体尚可应付,若是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落在那雪山孤灯之上。
必须更快。
第二幕:白山暗涌
天池畔,石屋。
自那夜异象后,轮回灯焰稳定在新状态,但池水却再未完全平静。池面总是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灰色薄雾,池底暗河涌动的频率明显增加,偶尔夜深人静时,能听到水下传来沉闷的、仿佛巨石滚动的隆隆声。
樱岸的伤势已无大碍,但眉宇间的忧色日重。他加强了池周阵法,甚至不惜损耗自身精血,在几个关键节点埋下了预警与反击的禁制。每日巡视池边,记录灯焰变化与池水异状,已成例行。
大黄黄(这日傍晚,叼着一只肥硕雪兔回来,却无心炫耀,凑到正在记录的石板前):樱岸先生,水底下那大家伙……是不是越来越不安分了?
小白白(抱着一捆药草,小脸紧绷):白白去采药的时候,看到池子东边冰面下有黑影游过去,好大一片,不像鱼。
樱岸:(停下笔,看向池心那盏在暮色中愈发显眼的灯)灯焰因血契而变,气息外显,惊动了池底沉眠的东西。它未必是针对敦奴,但如此纯净又蕴含着特殊痛苦的魂火,对这些依靠吞噬灵机与负面情绪成长的古老存在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他顿了顿。
樱岸: 安倓正在赶来。但在他到之前,我们需做好最坏打算。大黄,你嗅觉最灵,从今日起,守夜时重点留意池底溢出的气味变化。小白,你带着那颗石珠,它不仅能定神,对某些阴寒秽气也有克制,随身带好。
大黄黄 & 小白白:(肃然)是!
樱岸:(望向南方连绵群山)另外……我近日以天池水占卜,卦象显示,除了池底之物,另有两股“人气”正朝白山而来。目的不明,但绝非寻常旅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杖上的纹路。三年前种下的因,如今各方果实似乎都要在这天池之畔成熟了。只是不知,最终结出的,是希望之果,还是更大的苦厄。
第三幕:江南客至
江南,杏花镇。
细雨如酥,湿了青石板路,润了白墙黛瓦。镇东头一座清净小院里,少女阿宁正对着窗台上那盏旧油灯发呆。灯是祖母留下的,很普通,灯油将尽,灯芯焦黑蜷曲。
不知为何,自月前那次莫名心悸夜醒后,她总对这盏灯有种奇怪的眷恋。擦拭它时,指尖会传来微弱的暖意;凝视那焦黑的灯芯,心里会泛起空落落的疼。祖母说这灯是捡来的,当年发现时,灯身干净,却点不亮,像是耗尽了所有灯油与光亮。
今日雨丝绵密,她正望着雨中杏花出神,院门却被轻轻叩响。
“请问,主人家在吗?”
声音温润清朗。
阿宁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人。前面是位身着青衫、面容俊雅的书生,手持一把油纸伞,笑意温和。落后半步是个背着大箱笼、做书童打扮的少年,低着头,看不清面目。
书生:(拱手)冒昧打扰。在下与书童游学途经贵镇,欲寻一清净处所暂歇数日,见小院幽静,不知可否赁一间厢房?
阿宁有些迟疑。家中只有她与年迈祖母,贸然留宿陌生男子……
书生:(似看出她的顾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姑娘放心,在下并非歹人。这是州学凭证。实在是在下这书童体弱,连日落雨,需个干燥地方将养。
那“书童”适时咳嗽了几声,声音闷在箱笼后。
阿宁瞥见那玉牌不似作假,又见书生态度恳切,书童似乎真有不妥,心一软:“我家东厢空着,只是简陋……”
书生:(笑容加深)无妨,清净即可。多谢姑娘。
两人入院。书生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窗台那盏旧油灯,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书童放下箱笼,抬起头——赫然是张与少年身形不符的、过分苍白平静的脸,眼神空洞,唯有在看到油灯时,瞳孔深处似有针尖般的红点一闪。
阿宁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侧身,挡住了那盏灯。
细雨依旧,杏花零落。小院看似平静,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远在数千里外疾行的安倓,心口共感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陌生的悸动,并非煌敦奴的魂火波动,而是……某种似曾相识的、令他极度厌恶的“注视”感,来自南方,与他手中的罗盘隐隐呼应。
他停下脚步,望向江南方向,眉头紧锁。
罗盘中心的焦黑冰晶,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