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残灯照夜 · 第一章
雨落五百年
断桥的第三十七块石板,今天又被雨水浸透了。
柳拂霄垂着眼,指尖抚过石板上那个模糊的“悔”字。指腹下的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当年刻字的人手在颤抖——或是心在颤抖。他记得清楚,那是三百七十二年前一个秋雨夜,一个姓徐的书生跪在这里刻下的。书生的妻子投了湖,因为他不肯信她与卖字画的老先生只是忘年交。
后来书生也跳了湖。死前在这个“悔”字旁边,又用指甲抠出了一个小小的“不”字。
“不悔”。
人间的情爱总是这样矛盾得可笑。柳拂霄收回手,雨水顺着他素青的道袍袖口滑落。他在这座桥上守了五百年,见过太多的“悔”与“不悔”,见过海誓山盟转瞬成空,也见过默默守护终成执念。
但都与他无关。
他是司劫仙君——或者说,曾经是。五百年前,他为渡最后一道“痴情劫”,亲手剥离了半颗心。那颗心化作一把素白的油纸伞,被他握在手中,成了试情的法器。
规则很简单:他将伞借给第一个在雨天向他开口的人,若此人借伞三载情志不改,他便能功德圆满,重归仙位,成为完整的上仙。
若此人变心,他便魂飞魄散,成为这场情劫最后的祭品。
很公平,也很残忍。柳拂霄抬起伞,看着伞面上那个小小的破洞。那是三年前一场罕见的冰雹砸出来的,他没修。破损的东西自有破损的美,就像他这残缺的半颗心,跳动起来总带着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滞涩感。
五百年来,他在雨天撑伞走过断桥无数次。从未有人向他开口。
或许是因为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那是半心残缺带来的副作用,情感感知近乎麻木,连带着表情也常年如冰封的湖面。又或许是因为他总站在第三十七块石板旁,那位置太靠近桥中央,游人匆匆,无人驻足。
直到今日。
雨忽然大了。
春雨本该细如牛毛,这场雨却下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柳拂霄肩头那片墨青色的水迹在扩散,但他仍站着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桥上的石像。
“这位道长,雨大了。”
一把素白的伞移到他头顶,遮去了滂沱的雨幕。
柳拂霄缓缓抬头。
来人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淡金色的水波纹,在雨雾中泛着柔和的光。他撑着一把与他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油纸伞——只是伞面完整,没有破洞。伞下的脸温润如玉,眉目清俊,一双眼睛尤其特别,清澈如秋日深潭,却深不见底。
最让柳拂霄在意的,是这人周身的气息。
不是仙气,也非妖气,而是一种……极为干净的、近乎透明的存在感。像是清晨竹林里的第一缕光,温和得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又无处不在。
“多谢。”柳拂霄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这是他五百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这两个字。
“道长可是在寻什么?”那人温声问,目光落在柳拂霄刚才抚摸的石板上。
“在数这桥上的石板。”柳拂霄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第三十七块有个‘悔’字,是三百七十二年前一个书生刻的。第五十八块缺了一角,传说是白娘子水漫金山时撞的。”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道长好记性。”
“不是记性好。”柳拂霄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我在这桥上守了五百年。”
雨声忽然小了——不,不是雨小了,是雨停在了他们的伞外。
柳拂霄清晰地看见,落向这把伞的雨滴在接触伞沿的瞬间,悬停在了半空。水珠晶莹剔透,像被无形的线串起的珠帘,将他们与外界隔开。桥下的西湖水波不兴,游船画舫一动不动,连风都静止了。
时间凝固。
那人手中的白伞微微转动,伞沿悬停的雨珠随之轻颤,折射出细碎的光。
“原来如此。”那人的笑容深了些,眼中却没有任何震惊或恐惧,只有一种了然的温和,“那今日相逢,便是缘分了。在下江浸月,金陵人士。敢问道长法号?”
“柳拂霄。”
“拂霄……”江浸月轻声重复,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的韵味,“拂去云霄,守在此处。好名字。”
柳拂霄不语,只是伸手接过江浸月递来的伞柄。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颤。
江浸月的指尖温暖,柳拂霄的指尖冰凉。那温度差像是某种预兆,在凝固的时空中格外清晰。
“你的伞,”柳拂霄看着手中完整无缺的白伞,又抬眼看向江浸月,“借我三载可好?”
江浸月眨了眨眼:“三载之后呢?”
“还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好。”江浸月答应得干脆,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要借这么久,为什么要借伞,“那这三年,我若是想见我的伞,该去哪里寻?”
柳拂霄沉默了片刻。
五百年来,这是他第一次要将试情伞借出去。按照规矩,他该与借伞人保持距离,冷静观察,等待结局。可不知为何,他看着江浸月那双清澈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每月十五,我在此处。”
“每月十五。”江浸月重复,笑容更温和了些,“那今日是初七,八日后,我来寻道长喝茶。”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带今年的明前龙井,刚到的,很香。”
柳拂霄点点头。
江浸月将手中自己的伞递给柳拂霄,接过柳拂霄那把有破洞的旧伞:“那这把伞,便算我借道长的。三载后,我们再换回来。”
很公平的交易。一人一把伞,一借三载。
江浸月撑开那把破伞,雨水立刻顺着破洞滴落,在他肩头晕开深色的水迹。他却毫不在意,只对柳拂霄拱手一礼:“道长,八日后再会。”
说罢,他转身走入雨中。
时间重新流动。
悬停的雨珠齐齐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西湖水面泛起涟漪,游船画舫继续摇动,风又吹了起来。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那凝固的瞬间只是幻觉。
但柳拂霄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把完整的素白伞,伞柄上还残留着江浸月指尖的温度。他轻轻转动伞柄,伞沿的雨珠被甩出一个圆弧。
这把伞……很轻。
轻得不像一把伞,更像一片羽毛,一缕月光,一个随时会消散的梦。
柳拂霄撑着伞,继续站在第三十七块石板旁。雨还在下,但落不到他身上了。他看着江浸月离去的方向——那人撑着破伞走在雨中,背影在烟雨朦胧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断桥尽头。
像是从未出现过。
但伞在手中,温暖尚存。
柳拂霄垂下眼,左手缓缓按在自己心口。那里,半颗心在缓慢跳动,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机械。
没有任何异常。
很好。他对自己说。这就是试情的开始。借伞,观察,等待结局。无论结局是功德圆满还是魂飞魄散,都是他五百年前就选好的路。
他只是没料到,借伞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干净到近乎透明的人。
干净得,不像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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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之上,三千尺处。
一座悬浮的玉阁静静伫立在云海之中。阁楼无门无窗,只有四面通透的玉璧,能俯瞰人间山河。这是天道监察使的居所——“观尘阁”。
谢无尘站在东面玉璧前,瞳孔中流动着银白色的符文。那些符文细如发丝,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流转、组合、解析。他在看断桥,在看那场雨,在看伞下相遇的两个人。
“样本柳拂霄,情感波动值:0.001%。”谢无尘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样本江浸月,身份:金陵沈家三公子,渡厄一族现存血脉最纯净者。行为模式分析:符合‘温柔渗透’策略,初始好感度表现:70%,异常偏高。”
他身后的茶案旁,林雪辞正在沏茶。
水是取自昆仑山顶的雪水,茶是东海蓬莱的云雾灵茶。林雪辞的动作行云流水,青瓷茶具在他手中温顺得像有生命。他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衫,袖口绣着细密的竹叶纹,整个人温润如玉,与这云上仙阁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谢师兄,喝茶。”林雪辞将茶杯轻轻推到茶案对面,声音温和,“您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
谢无尘没有回头,瞳孔中的符文仍在流转:“任务期间,不需要这些多余的行为。”
“但师尊让我‘辅助’您。”林雪辞微笑,又将茶杯往前推了半寸,“辅助,自然包括提醒您适当休息。天道之瞳虽强,持续运转仍有损耗。”
谢无尘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极其俊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银白色的长发半束在脑后,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竖痕——那是天道之瞳闭合时的状态。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看人时没有任何温度,像在看一件物品,一段数据。
“林雪辞。”谢无尘走到茶案旁,却没有坐下,“你的任务确实是辅助。但辅助的内容,仅限于记录、汇报,以及在我需要时提供人间常识参考。不包括沏茶,不包括关心,更不包括——”
他顿了顿,浅灰色的眼睛直视林雪辞:“试图用这些细枝末节的行为,影响我的判断。”
林雪辞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师兄多虑了。我只是尽一个师弟的本分。”
谢无尘看了他三秒。
这三秒里,他瞳孔深处再次闪过银白符文,像在扫描、分析、计算。最终,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温度:87.3度,偏高0.7度。”谢无尘放下茶杯,“茶叶浸泡时间:12.4秒,超过最佳时间1.4秒。水质纯净度:99.97%,符合要求。综合评价:B-。”
林雪辞失笑:“师兄连喝茶都要打分?”
“万物皆可量化。”谢无尘重新转向玉璧,瞳孔中符文再起,“情感、行为、动机……包括你此刻的笑容,弧度精确到43.7度,属于‘礼节性微笑’范畴,真实情绪占比不足30%。”
林雪辞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继续温杯、投茶、注水,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情绪。
那情绪的名字,叫苦涩。
“师兄说得对。”林雪辞轻声说,又沏了一杯茶,这次只推到自己面前,“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谢无尘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玉璧上映出的断桥景象上。
柳拂霄仍站在那里,撑着那把完整的伞。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西湖水面染成一片金红。
很美的画面。
但谢无尘眼中只有数据:柳拂霄站立姿势的微小变化、呼吸频率的细微调整、灵力波动的每一丝起伏……全部被天道之瞳捕捉、记录、分析。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桥的另一端。
江浸月已经走远了,但谢无尘能追踪他的轨迹——那人撑着破伞,穿过长街,走进一家茶馆。点了最便宜的粗茶,坐在窗边,看着雨,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他摩挲着那把破伞的伞柄,三次。
“行为异常。”谢无尘低声说,“对一把破伞表现出过度关注。数据标记:需重点观察。”
林雪辞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玉璧:“江浸月……他真的很温柔。”
“温柔是策略。”谢无尘说,“渡厄一族的使命是‘以情渡劫’,他们的血脉天赋就是感知、引导、甚至操控情感。温柔是最有效的渗透手段。”
“那师兄认为,柳拂霄会上当吗?”
“概率计算:87.6%。”谢无尘的瞳孔中符文飞速流转,“柳拂霄半心残缺,情感感知力仅为常人的13.2%。但正因如此,他对‘完整’的渴望会加倍。江浸月的温柔,恰好模拟了他缺失的那部分‘温暖’。”
林雪辞沉默了片刻:“听起来……有些残忍。”
“这是他们的选择。”谢无尘的语气毫无波澜,“柳拂霄选择以半心设劫,江浸月选择以全魂应劫。无论结局如何,都是因果。”
“那我们的选择呢?”林雪辞忽然问。
谢无尘终于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不是情感波动,而是数据处理遇到意外变量时的反应。
“我们没有选择。”他说,“我们是监察者,是记录者,是天道维持秩序的工具。工具不需要选择,只需要执行命令。”
林雪辞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容的弧度精确到45.2度,属于“温和但疏离”的范畴。
“师兄说得对。”他说,“我们只需要执行命令。”
他回到茶案旁,继续沏茶。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在这座冰冷的云上玉阁里,营造出一小片虚假的温暖。
谢无尘重新看向玉璧。
断桥上,柳拂霄终于动了。他撑着伞,走下桥,沿着西湖慢慢走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湖面。
而在云层之下,人间某处。
一把破伞靠在茶馆窗边,伞面上的破洞透过夕阳,在地面投下一个残缺的光斑。
像半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