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大半，贺峻霖攥着钥匙，指尖在冰凉的金属齿纹上蹭出细响。最后一级台阶踩下去时，他刻意放轻了脚跟，连呼吸都往喉咙里压了压——整栋楼的隔音差，他怕钥匙插锁孔的“咔嗒”声，会惊到隔壁已经睡熟的邻居，更怕惊醒家里那位说不准还没歇着的alpha弟弟。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时带起一道极轻的风，裹挟着外面深秋的凉意，悄悄溜进客厅。贺峻霖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被梧桐叶剪得支离破碎的月光，能勉强看清客厅的轮廓：沙发上搭着贺望随手扔的外套，茶几边缘露着半截游戏手柄，一切都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样，透着股alpha特有的、不拘小节的凌乱。

他以为家里没人，反手带门时，特意把门板往门框上贴了又贴，直到确认没有发出半点碰撞声，才松了口气，刚要弯腰换鞋，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触感，紧接着一道身影“咚”地从玄关柜后跳出来，胳膊还往他肩膀上搭。

“嘿！”

贺峻霖的心脏猛地往上提，指尖瞬间攥紧了背包带，指节泛出青白。他甚至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惊魂未定的眩晕感还没褪去，他脸上的神色却已经平复下来，眼神淡淡的，没有半分受惊后的慌乱，就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捉弄。

贺望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手一甩就收了回去，语气里满是嫌弃：“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白吓我半天。”说罢就转身要往客厅走，刚迈出两步，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瞥着贺峻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随意，“贺峻霖，我今天和朋友在家喝酒，你帮我收拾收拾呗？要不然咱爸回来了，看见这摊子，肯定得生气。”

贺峻霖刚直起身，听见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没藏住的抗拒：“你自己弄的这么乱，为什么要我收拾？”

贺峻霖你自己弄的这么乱为什么让我收拾？

“为什么？”贺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走回来两步，俯身凑近他，alpha身上还没散干净的酒气混着信息素，压得贺峻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贺望的声音放得更低，却满是威胁的意味：“这要是老爸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带狐朋狗友回的家，还偷喝了他的酒。你说，老爸知道了，会不会罚你关禁闭，连晚饭都不给你吃？”

“狐朋狗友”四个字像根细针，扎得贺峻霖心口一紧，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恐惧——他太清楚贺父的脾气了，在这个家里，alpha永远是被偏爱的，而他这个特例的omega，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贺峻霖的指尖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最后还是咬着牙，声音发闷：“我收拾。”

贺峻霖我收拾

贺望见他妥协，脸上立刻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变得随意起来：“对了，我屋子里面还有袋垃圾，你收拾完客厅，顺便帮我扔一下呗。”

贺峻霖没吱声，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灰尘。贺望却一点都不担心，他太了解贺峻霖了，这个omega看着闷，却最是怕事，只要拿老爸来压他，就没有不肯做的事。贺望哼着歌转身进了房间，随手关上了门，留下贺峻霖一个人站在玄关，对着客厅里的狼藉发愣。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背包，摸索着打开了客厅里最暗的那盏壁灯。暖黄色的光很弱，却足够看清茶几上的乱象：好几个啤酒瓶倒在桌上，褐色的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印子，嘀嗒、嘀嗒，落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酒渍。桌上还散落着吃剩的花生壳、薯片袋，还有几个没洗的餐盘，里面残留的食物残渣已经凉透了，散发出一股油腻的味道，混着酒气，飘进鼻腔里，让贺峻霖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

可他也不能不收拾。在贺家，omega就是用来打理家务、伺候alpha的，这是刻在所有人骨子里的规矩。贺家的alpha基因向来强大，上上下下不是alpha就是beta，能生出omega的，几百年都难遇一个，而他贺峻霖，偏偏就是那个“异类”。从他分化成omega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和家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过饭，再也没有得到过贺父哪怕一句温和的叮嘱，只有做不完的家务，和贺望时不时的捉弄。

贺峻霖深吸了口气，压下胃里的反胃感，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和垃圾袋。他先把倒着的啤酒瓶一个个扶起来，空瓶放进垃圾袋，没喝完的就倒进水槽里，冰凉的酒液溅到手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然后又拿起抹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着桌上的酒渍，油腻的污渍粘在抹布上，洗了好几遍才干净。餐盘上的残渣不好清理，他只能用牙签一点点挑出来，再放进水池里刷洗，水流声“哗啦啦”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他把客厅收拾干净，又去贺望的房间拿了垃圾，出门扔进楼下的垃圾桶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风一吹，冻得他耳朵发红。等他再回到家，刚换好鞋，就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是贺父回来了。

贺峻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垂着手，像个等待挨训的孩子。贺父推开门走进来，脱下外套扔在沙发上，目光扫过收拾干净的客厅，最后落在贺峻霖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耐：“峻霖，你这是去哪里鬼混了？这么晚才回来。”

贺峻霖刚要开口解释，说自己是加班才回来晚，还没来得及说话，贺望就从房间里屁颠屁颠地跑了出来，扑到贺父身边，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声音里满是撒娇的意味：“爸爸，你可算回来了，我好饿呀，我想吃好吃的。”

贺父脸上的不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伸手摸了摸贺望的头，语气放得格外温和：“望望想吃什么？爸爸让阿姨去做，阿姨可是专门的厨师，做的菜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

“不要不要，”贺望却摇了摇头，眼神往贺峻霖那边瞥了一眼，故意提高了声音，“我就要吃贺峻霖做的饭，贺峻霖做的番茄炒蛋最好吃了！”

贺父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让omega做饭有点不妥，可架不住贺望的撒娇，贺望晃着他的胳膊，一遍遍地说“我就要吃”，贺父最后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宝贝儿子，转头看向贺峻霖，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命令：“愣着干什么？你哥哥说要吃你做的饭，快去厨房做，别让你哥哥等着。”

贺峻霖的手指动了动，想说自己刚收拾完客厅，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可对上贺父冰冷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敢违抗贺父的命令，只能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贺峻霖知道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关上了门，把外面父子俩的笑声隔绝开来。厨房的灯很亮，照得他影子落在地板上，孤零零的。他拿出冰箱里剩下的番茄和鸡蛋，洗番茄、剥鸡蛋壳，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油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番茄的酸甜味渐渐飘了出来，可贺峻霖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只觉得胳膊又酸又沉，连拿铲子的力气都快没了。

等他把番茄炒蛋和两碗米饭端出来时，贺父正坐在餐桌前，给贺望夹着盘子里的坚果，贺望笑得一脸开心。看见贺峻霖端着菜过来，贺父只是抬了抬眼，指了指餐桌旁的小凳子：“放那儿吧，你哥哥吃完了，你再吃。”

贺峻霖把菜和饭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贺父和贺望一起吃饭。贺望一边吃，一边跟贺父说今天和朋友喝酒的趣事，贺父时不时地笑着点头，还不忘给贺望夹一块番茄：“慢点吃，不够爸爸再让你阿姨做。”

客厅里的暖灯照着父子俩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可这份温馨，却没有半分属于贺峻霖。他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那两个他名义上的“家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却又空落落的——在这个家里，alpha永远是中心，而他这个omega，就像个多余的影子，连和家人一起坐在餐桌前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贺望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拍了拍肚子：“吃饱啦！爸爸，贺峻霖做的就是好吃！”贺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起身说：“吃饱了就去房间写作业，爸爸去书房处理点事。”

父子俩相继离开，留下一桌子的狼藉，还有没动几口的番茄炒蛋。贺峻霖站在原地，等客厅里彻底没了声音，才走过去，拿起自己的那碗饭，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慢慢吃了起来。菜已经凉了，番茄的酸甜味也淡了，可他还是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做的任务。

吃完饭后，他又收拾了餐桌，洗干净了碗，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的房间很小，在客厅的最里面，没有阳台，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窗外对着的是别人家的墙壁。他关上房门，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然后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痕，直到眼睛渐渐发酸，才慢慢闭上了眼。

深夜的房间很安静，只能听见自己轻轻的呼吸声，还有隔壁房间里，贺望睡熟后发出的轻微鼾声。贺峻霖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大概也会和今天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