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eaper.82
江湖人提起苏昌河,总要啐一口唾沫,再骂一句“阴险毒辣的送葬师”。
暗河的天字号杀手,出手从无败绩,接的单子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的活计。
那些人死前,总爱骂他无耻混蛋,骂他为了钱什么阴损招数都使得出来。
苏昌河听着,只勾唇笑,手里的淬毒短刃旋出个冷冽的花,送对方最后一程。
暗河有铁律,杀手不入天启。
天启城是天子脚下,是庙堂与江湖的分界线,暗河要的是钱,不是与朝廷为敌。
苏昌河向来“守规矩”,只除了那次。
那次是为了苏暮雨。
他那个好兄弟,是暗河里数一数二的用伞高手,偏生是个死脑筋。
做任务兢兢业业,拿了酬金就往暗河的公账上交,自己兜里常年比脸还干净,一把旧伞修修补补用了五年,伞骨都断了三根。
苏昌河瞧着心疼,便琢磨着给苏暮雨定制一把好伞。
得是能挡刀枪、能淬剧毒、还能撑着遮雨的好伞,那样的伞,造价高得吓人。
为了攒钱,苏昌河接了三单连环杀,一路追着目标到了天启城外围。
目标藏进一处僻静别院,苏昌河翻墙而入,短刃抵上那人咽喉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泠的女声。
“暗河的杀手,也敢闯天启的地界?”
他回头,便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女子倚在廊下的梨花树旁,月白长裙曳地,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晚风卷着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抬手拂去,动作慵懒又矜贵。
是定国公府的嫡女,翟藤月。
苏昌河早听过她的名头,天启城有名的美人,才思敏捷,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
可他没想到,这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见了他这个满身杀气的杀手,眼底竟半分惧意都没有。
“不怕死?”苏昌河的短刃还抵在目标咽喉,语气冷得像冰。
翟藤月挑眉,往前走了两步,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青苔:“你要杀他,与我无关。我只是好奇,暗河的规矩,不是杀手不入天启么?”
她的底气太足,足到苏昌河疑心这别院四周埋了伏兵。可他仔细听了听,只有风吹梨花的声响。
“你想做什么?”苏昌河问。
“做笔交易。”翟藤月弯唇,笑意里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野心,“我帮你掩人耳目,让你在天启城外行事无阻。你帮我,做几件暗河里的事。”
苏昌河沉默了。
他是杀手,只认钱不认人,可翟藤月的交易,没有提半个钱字。
他瞧着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总觉得那里面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踏进去,便再也抽不了身。
“我怎么信你?”
“你不必信。”翟藤月淡淡道,“等你做完第一桩事,自然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苏昌河最终还是应了。
他杀了目标,拿了酬金,转头就去帮翟藤月端了一处私藏兵器的庄子。
事成之后,翟藤月果然没食言,不仅帮他抹平了天启城外的踪迹,还送了他一笔远超酬金的银子。
银子被苏昌河悉数拿去,给苏暮雨定制了那把好伞。
自那以后,他们便成了盟友。
翟藤月的要求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险。
她要他搅乱朝堂势力,要他制衡江湖门派,甚至还帮暗河脱离见不得光的日子,走向所谓的“光明”。
苏昌河渐渐发现,这个看似温婉的世家小姐,骨子里藏着的野心,比他这个杀手还要炽烈。
她会穿着精致的襦裙,坐在书房里,指尖点着舆图,轻声说“这里该乱一乱了”。
她也会在深夜的别院,与他相对饮酒,直言不讳道“这天下,不该是这般模样”。
苏昌河忽然就懂了。
他和她,是同类。
都是被欲望驱使的人,都惯于戴着面具活在世上。
他戴的是“阴险毒辣”的杀手面具,她戴的是“温婉贤淑”的贵女面具。
后来,翟藤月嫁给了萧若风。
那个名满天下的琅琊王,善良正直,心怀苍生,是世人眼中的君子。
苏昌河见过他几次,每次都瞧着不顺眼。
他总觉得,萧若风的善良太假,正直得可笑。
他看着翟藤月挽着萧若风的手,出席那些冠盖云集的宴会,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心里便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萧若风待翟藤月很好,好到,表面看上去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苏昌河知道,翟藤月不爱他。
她爱的,从来都不是这种温吞的君子。
她爱的,是翻云覆雨的棋局,是执掌乾坤的快意。
苏昌河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翟藤月身边凑。
他会借着送消息的由头,深夜潜入王府;会在她被朝堂之事烦扰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会在她谋划事情时,一语道破她的顾虑。
后来,翟藤月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温和,渐渐变得复杂。
可苏昌河不在乎。
他是暗河的送葬师,从来都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后来,萧若风死了。
苏昌河去的时候,看见翟藤月穿着素服,站在灵前,背影挺直,没有掉一滴泪。
那晚,皇宫的下人都退去了,苏昌河留在她身边,陪她守灵。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脸。
“在某些意义上,他也算是个好人。”苏昌河忽然开口。
翟藤月转头看他,眸子在烛火下亮得惊人:“是个好人,却不是个适合我的人。”
那之后,他便留在了她的身边。
明昭城的故人们都说,送葬师苏昌河成了太后娘娘的入幕之宾,成了翟藤月的男宠。
苏昌河听着,依旧只是笑。
他陪着她,一步步搅动风云。
帮她扶持萧定非,帮她制衡朝堂不安分的人,他们并肩走过无数个深夜,看过无数次黎明,他懂她的野心,她懂他的欲望。
马车离开天启城那日,苏昌河看着翟藤月闭目养神的侧脸,忽然低声问:“阿月,你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
他等了很多年。
从初见她的那一眼,从她拂去肩头梨花的那个动作,从他们并肩走过的无数个日夜。
翟藤月睁开眼,眼底的笑意漫出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想要名分?苏昌河,你若真想要,便拿出点本事来。”
苏昌河握住她的手,指尖滚烫。
他是暗河的送葬师,是江湖人嘴里的阴险混蛋。
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做过很多恶事,却唯独对她,动了心,守了情。
他想,或许真的是冥冥之中天注定。
注定他这个送葬师,遇见了他的月。
从此,刀光剑影,江湖庙堂,都不及她眉眼弯弯,唤他一声“昌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