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可一直都知道,对门那个能舞得棍子像大圣一样威风的人,是她哥哥。
日子稍大一点的某个午后,她好像是忽然开智了,拽着妈妈的衣角,眼眶泛红,声音软闷。
“妈妈。”
“哎,怎么啦?”
“你为什么要把可可的哥哥送给松叔叔?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两个小孩吗?”
温可扁着嘴,表情很委屈。
“……”
夫妻俩费了半天劲,才勉强说通。
小松哥哥是松叔叔的儿子,当然是在自己家里住,因为比可可大,所以可可要叫哥哥。
“那爸爸也比可可大,妈妈也比可可大,可可为什么不叫爸爸哥哥,叫妈妈哥哥?”
这一连串的反问,像绕口令似的,把夫妻俩问得哑口无言。
“……可可是不是有点太文盲了,我们把她送学校吧。”
“同意。”
今年有件大事,温可要去上幼儿园了。
松天硕知道后,看着正在好奇摆弄小书包的温可,笑了笑,故意逗她。
“可可就要自己一个人去上学啦,一天都见不到爸爸妈妈,会不会害怕?”
温可看他一眼,理直气壮,“不会,爸爸妈妈肯定会来接可可的。”
“那要是叔叔阿姨工作忙,晚来了呢?”
“那哥哥也会来接我的。”
温可仰着小脸,说得毫不犹豫。
松天硕微顿,心头轻轻一软。
“万一,哥哥也没时间呢?”
温可瞥他一眼,眼神透着几分无奈,小眉头轻蹙,“那可可就自己走回来吧,把两条腿都走没电了,肯定也能到家。”
一阵轻快的笑声悄然漫开。
后来,在两夫妻腾不出空的时候,都是松天硕去接温可回家,从来没迟过。
他尚且年少,校内管束本就宽松,又常年跟着父亲随剧团四处演出,老师早已习以为常。
风雷京剧团又有演出场次了。
“妈妈,京剧是什么?”
不管是出于对国粹的弘扬,还是对于朋友的支持,他们一家人肯定都是要去的。
在等待演出正式开始的时间里,刚接触文化世界的温可,对什么都好奇,缠着大人问了很多这个叫京剧的东西。
温可听得似懂非懂,但记下了一点,如果觉得谁演得好,可以给那人送上自己的心意,表达喜欢,还有表扬。
“妈妈,心意是什么?”
“心意啊,就是,可可自己很喜欢,感觉很珍贵的东西,或者,是对方需要的东西。”
温可蹙了蹙眉,小大人似的在思考,连一旁的妈妈看着她偷偷笑,都没察觉。
后来的几天,她发现自家闺女格外殷勤。
“妈妈,我给你捶背。”
“妈妈,我来扫地。”
“妈妈妈妈,我表现得好,你能给我一点心意吗?我想买东西。”
“……”
“妈妈,你不要照顾我,就,就当我先不是你女儿,按照大家的来,要公平。”
温母看着闺女故作严肃的小脸,默默道下一句,“大家都不会雇佣六岁的小孩。”
闻言,温可瞪圆了眼,嘴角一瘪。
最后,念在是“老主顾”,定下了价,不算高,但闺女干得更卖力了。
有时候,孩她爸看闺女辛苦,想多塞点,可可不要,说要自己挣。
“好!好孩子!有原则,这点随我!”
温妈妈翻他个大大的白眼。
温可攒下的钱,全被藏得严严实实,没人知晓她偷偷买了什么。
京剧开场,锣鼓喧天,咿呀戏词婉转绵长,年幼的温可全然看不懂。
直到视线落上台上扮相周正的的松天硕,温可瞬间眼睛亮得发烫,抿紧小嘴压下雀跃,小声低呼。
“哥哥,那是哥哥!”
“我们可可眼力真好,一眼就认出来了。”
温可眼神直勾勾盯着,没有回话。
转眼到了谢幕打赏的环节,温可忽然鼻头一酸,毫无征兆地哭了,呜呜咽咽,呜呜哇哇,豆大的泪珠啪嗒往下掉。
“?”
周遭观众看得讶异,只当这小姑娘还真看懂了戏里情长。
唯有温父温母,在愣了一瞬后,随即,比心疼先到来的,是脸上克制不住的笑容。
“哈哈哈,可可,看哥哥在那呢,可以过去送,要不然哥哥拿不到。”
于是小小的一团,一边抽抽搭搭抹眼泪,一边一步一挪往台前走,身后的妈妈还在录,不,是一直在录。
温可把那一提薯片,全都塞到了松天硕怀里,然后捂着眼,哭着回去了。
周围的人都在笑。
台上的松天硕抬手接住这份格外特别的打赏,唇角微微弯起,眼底笑意翻涌,强忍着没笑出声。
后来他才知道,温阿姨很限制可可吃零食,她最喜欢这个薯片,那几天努力攒钱,买了好多,全都送出来了。
这是她最喜欢,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这是可可自己干活挣来的,是我最宝贝的东西,我要把自己的,最喜欢的东西送给哥哥当心意。”
听完她软糯又认真的话语,松天硕心头暖意翻涌,柔软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就带她去了超市,没过多久,就发了一条朋友圈,似在感慨。
“哎,永远不要吃<穷孩子>的零食。”
配图是在超市,一购物车的东西,还有一大一小比划着剪刀手的合照。
少年身形清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松弛柔和,身旁的小不点站在购物车里,小手比出圆圆的剪刀手。
快乐的时光很短暂。
因为要高考,她不能常去找哥哥,后面哥哥又要去上大学,更不能经常见到。
在准备离开要去报道的那天,温可委屈地扑到松天硕怀里,直哽咽着,让他一定要常常给她妈妈打电话,因为她没有手机。
也千万不要把她忘了。
松天硕顿时哭笑不得。
“可可,我家也搁这儿呢,而且我是去上学,不是逃亡去了,平时放假,就回来了啊。”
温可闷闷应了一声,眉眼仍旧耷拉着,提不起半点精神,他只能尽力安抚。
“那,那哥哥你在学校等着我,我也要考大学,我也考哥哥的学校。”
“……”
这得等多久啊。1
可看见小小的人仰着脸蛋,眼神执拗又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笃定。
松天硕望着她这副小小的模样,软乎乎一团,心头轻轻一漾,漫开片温软的涟漪。
他爸他妈在笑,温阿姨也在笑,无奈之下,他只能弯着眼轻轻应下,揉了揉温可的发顶,轻声哄着鼓励。
不过,他是没把人忘了,但小孩子的忘性大啊,刚开始可可还时常给他打电话,后面估计是交了新朋友,找他的次数逐渐减少。
她已经是个小学生了,跟他都开始有鸿沟了,他也课业繁忙,日子渐渐被琐事填满。
唯一能连接的,竟然是辅导作业。
“……”他可以干家教了。
哈哈哈,玩笑玩笑,那点离别后的生疏,在假期回家后,不自觉就散了个干净。
一直到大学毕业,他继续跟着剧团到处演出,可可也总会来捧场。
不知不觉,几年过去。
这一年,他二十九,温可十七岁。5
那生肖正好差一圈
她真的要准备考大学了,在思考选什么学校专业时,眼睛掠过划过熟悉的校名,只弯着眼,轻声说这是哥的学校,便再无其他。
儿时的亲昵早已散尽。
松天硕胸口莫名发闷,没察觉到一丝涩意悄无声息漫上来,钝钝堵在心口。
像个被抛弃的老父亲。1
哈哈哈哈哈哈,真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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