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雨锁金陵。
青石板浸在湿雾里,泛着冷光,江北城撑伞立在巷口,雨丝斜斜打湿袍角,细雨模糊他的身影,似烟一样,飘忽不定。雨下得绵密,天地间一片幽幽的灰濛。
谵城外的残破城隍庙,瓦檐漏着水,砸在长满青苔的石板地上,碎成更小的水珠。
沈稚念一身挺括的军装呢子大衣,肩头却已被湿气洇出深色,鬓边碎发沾了雨珠,眉目依旧清浅,却隔了十年尘霜。她站在庙门的阴影里,看着雨水从檐角连成线,像给这破败的景象挂上了一张珠帘。
空气里是潮湿的土腥气,混杂着草木腐烂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他。
穿过迷蒙的雨幕,或是在这分别的几年里腿脚受了伤,有些跛脚,身形有些踉跄。
百年的光阴,足够凡尘改朝换代,足够山川易形,却似乎没能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足够的痕迹——除了那双曾经映着逶迤长青、如今只余沉沉暮色的眼睛。
她倒是没想到,这人竟真的来了。
沈稚念的手指在微不可查地收紧,指尖隔着军装的布料,能感受到自己冰凉的皮肤。百年前,遂安之巅,也是这样一个湿冷的日子,只不过那天落的是灵山净雨,带着洗涤罪孽的假象。
她亲手,将三根寒铁铸就、刻满符文禁制的诛仙钉,一根一根,打入他的柘北府
他那时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她,
只是看着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什么眼波流转,当时沈稚念在他眼里,像极了一群杂草,毫无生机。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字字清晰,刻骨铭心,穿透青云台上呼啸的山风:
“仙魔殊途。”
是,好一个仙魔殊途。
江北城仍记得当时三根带着恨意的诛仙钉扎入皮肉时的感觉,寒凉刺骨,消散半生的修为。
雨帘朦胧,两人隔着数步相望,檐角滴水叮咚,敲碎满巷沉寂。她手中白伞染了雨痕,军装曳过积水,漾开细碎涟漪,眉眼间褪去当年青涩,添了几分清冽疏离。
江北城喉结微滚,伞骨捏得泛白,昔日鲜活眉眼覆了层淡愁,十年风霜在他眼底刻下暗痕。
“江师兄。”
她先开口,声音轻淡,似被雨雾浸过,听不出情绪。
江北城眸色微动,喉间涩然,半晌才低应:
“沈将军。”
一声生疏称谓,比雨更凉,比诛仙钉更凉
雨势渐密,斜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微寒刺骨。他望着她鬓边雨珠滚落,忽然想起当年桃花树下,她笑靥明媚,也是这般沾了细碎光影,只是那时眼底有光,如今只剩雾色沉沉。沈稚念目光扫过他湿透的袍角,指尖微顿,终究未动,只静静立在雨里,像一幅浸了冷墨的画。
“十年未见,江师兄倒还认得我。”
她语气平淡,似在叙旧,又似带着几分试探。
江北城勾了勾唇,笑意浅浅,转瞬消散
“沈将军模样未改,怎会不认。”
只是心,早已隔了万重山,又逢雨锁归途,难再靠近。
雨雾漫过巷尾,天地愈发幽寂,两人立在雨中,伞下各藏心事,唯有雨声潺潺,洗去岁月浮尘,却洗不去眉间那道跨不过的旧痕。
雨水缠绵不绝,像是从灰蒙蒙的天幕里扯出的丝线,将整座城隍庙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寂静里。雨水顺着他乌黑的发丝滑落,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蜿蜒过清瘦的脸颊,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滴滴答答地坠落,砸在他胸前早已湿透的粗布衣衫上。那粗布衣衫不仅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着消瘦的身形,在胸口、肋下的位置,颜色更是深谙了几重,洇开一片片暗沉,像是被什么比雨水更浓稠、更沉重的液体反复浸染过,透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其艰难,仿佛脚下不是泥泞的土地,而是烧红的烙铁,又或是无形的枷锁缠绕着双腿,需要耗费莫大的力气才能勉强拖动。
直到庙门前那几级残破不堪、长满湿滑青苔的石阶下,他才终于停住。雨水在他身周形成一片迷蒙的水汽,在他脚下汇聚成小小的、不断荡漾着涟漪的水洼。
然而,与他浑身湿透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怀里那个被小心翼翼护着的东西。
一个用厚实油布紧密包裹的物件,外面还细心地裹了一层看起来质地尚可、虽旧却干净的青色旧衣,被他用双臂紧紧环抱,牢牢护在胸前。
那是他周身唯一一片没有被雨水侵袭的区域,干燥,甚至带着一点固执的暖意,与他冰凉指尖和湿透的衣衫格格不入。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迟缓地穿过密集的雨丝,最终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空茫茫的,没有了百年前青云台上的灼热、痛楚或是任何一丝可供捕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枯寂,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连涟漪都死去的寒水。
“沈将军。”
他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石磨过,带着重伤之人特有的沙哑、破碎和气短,话语间夹杂着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低低咳嗽,每一声都牵扯着看似随时会崩断的神经。
沈稚念穿着锃亮军靴的脚踩在湿漉漉、反着幽光的石板上,身形挺拔如松,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雨幕看着他,眼神锐利而复杂,像是要穿透他此刻的狼狈,看清那平静水面下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他艰难地,将怀里那个被保护得无比妥帖的包裹,往前递了递。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残余的气力,手臂抬起时,不可避免地牵动了内里的伤势,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骤然蹙紧,形成深刻的褶皱。
一抹刺目的鲜红从他失血的唇角溢出,迅速被无情的雨水冲刷、淡化,滴落在脚下青灰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转瞬即逝的淡粉色痕迹。
“你要的……遂安七城布防图——”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弯下腰,单薄的身躯在滂沱大雨中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肆虐的残烛,火光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这咳嗽持续了半晌,他才用尽力气,勉强重新直起腰身,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唯有那唇色,因血迹的沾染,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触目的殷红。
他再次看向她,那双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里,似乎极其快速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难以捕捉的情绪,太快了,快得像错觉,像是自嘲,又像是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顺便……”
他喘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低哑得几乎要被哗啦啦的雨声彻底吞没
“告诉你个秘密。”
雨势在这一刻仿佛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砾、石阶和树叶上,发出喧嚣而嘈杂的声响,几乎要淹没世间一切细微的声音。
他顿了顿,仿佛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然后,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这喧闹的雨幕,直达耳底
“当年那根诛仙钉 扎偏了半寸,刚好插到了修为珠上,我不是仙了,我等,一介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