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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恩科启·寒门士

山河岁寒录

永定元年,十月初一,恩科开考。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考,也是大景开国百年来,第一次由女子担任主考官的科举。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反对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有老臣上书,说“牝鸡司晨,国之大忌”;有世家不满,说“女子为官已是破例,岂能再主文衡”;连民间都有议论,说“女人懂什么文章,莫不是要选些绣花枕头”。

但这些声音,在萧景煜的坚持下,都成了背景。

十月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贡院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龙。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在晨雾中等待入场。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意气风发的青年,有世家子弟锦衣华服,也有寒门学子布衣草鞋。

夏安安寅时便到了贡院。她今日穿了正式的尚书官服,头戴乌纱帽,腰佩金鱼袋,站在贡院正堂前,看着那些鱼贯而入的考生,神色平静。

“大人,”副主考、翰林院学士李大人低声道,“今年考生比往年多三成,其中寒门子弟占了六成。”

“好事。”夏安安点头,“朝廷需要新鲜血液,更需要……来自民间的真才实学。”

辰时正,鸣钟三响。

考生入场完毕,贡院大门缓缓关闭。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们将在这座科举的圣殿里,用笔墨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

夏安安在正堂坐定,开始巡视考场。她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考号。有的考生见到她,眼中闪过惊讶;有的则埋头疾书,浑然不觉;还有几个世家子弟,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屑。

她不在意。走到一个角落的考号前,她停住了。

那是个很年轻的考生,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指冻得通红,却握笔极稳,字迹工整清秀。考卷上已经写满了大半,文章谈的是“赋税改革与民生”,字字切中时弊,句句言之有物。

夏安安在他身后站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巡视完所有考号,已是午后。她回到正堂,李大人端来茶点:“大人辛苦了。”

“考生们更辛苦。”夏安安喝了口茶,“李大人,你觉得……今年能出多少人才?”

李大人沉吟:“文章好的,应该不少。但能否经世致用,还要看殿试。”

“是啊,”夏安安望向窗外,“文章再好,若不懂民生疾苦,不知朝局艰难,也只是纸上谈兵。”

她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那些空谈仁义道德的老臣,那些只顾家族利益的世家官员。这个王朝需要的,不是这样的人。

三天后,考试结束。

阅卷的工作繁重而枯燥。数百份考卷,要一篇篇看,一篇篇评。夏安安作为主考官,更是要亲自审阅所有荐卷。

她把自己关在贡院的阅卷室里,日夜不休。烛火常常亮到天明,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第七日,她终于看到了那份让她眼前一亮的考卷。

文章题目是《论盐铁专卖与国计民生》,从盐政腐败说到百姓疾苦,从江南世家说到朝廷困局,最后提出了三条改革建议:一、盐引回收后,设立官营盐场,保证盐价稳定;二、盐工转为民籍,享受朝廷保障;三、建立盐税监督机制,防止贪腐再生。

每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每条都有详细的操作方案。

更难得的是,文章的字里行间,透着对百姓疾苦的真切关怀,和对这个国家未来的深沉思考。

夏安安看了看考卷上的名字——江清远,江南人氏,寒门子弟。

她提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两个字:

“荐。”

十日后,放榜。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寒门子弟江清远高中解元,而世家子弟只有三人上榜,且名次靠后。这个结果,再次震动朝野。

但争议还没完——按例,解元要参加殿试,由皇帝亲自考问。而殿试的题目,由主考官拟定。

夏安安拟的题目是:

“论永定新政之得失与未来。”

这个题目,让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诗书经义、圣贤文章的考生,全都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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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殿试。

承天殿里,萧景煜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三十名通过会试的考生跪在殿中,等待考问。

夏安安作为主考官,站在御阶下首。

萧景煜的目光扫过那些考生,最后落在江清远身上。这个寒门出身的解元,跪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清澈,不卑不亢。

“江清远,”萧景煜开口,“你是江南人氏?”

“回陛下,草民祖籍扬州。”

“扬州……”萧景煜顿了顿,“朕听说,你父亲是盐工?”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盐工之子,竟能高中解元?

江清远神色不变:“是。家父在盐场做工三十年,去年……因病去世。”

“那你对盐铁专卖,有何见解?”

江清远抬起头,声音清晰:“草民以为,盐铁专卖是利国利民之策。盐价飞涨,百姓吃不起盐;盐商暴富,盐工却食不果腹。朝廷收回盐引,整顿盐政,是正本清源之举。”

“但有人说,朝廷与民争利。”

“盐铁乃国家专营,何来‘与民争利’?”江清远反问,“若说‘民’,盐商是民,盐工也是民,吃不起盐的百姓更是民。朝廷整顿盐政,让盐价下降,让百姓吃得起盐——这才是真正的为民。”

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欣赏:“那你说,该如何推行?”

江清远将他考卷上的三条建议,又详细阐述了一遍。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都有实地考察的依据。说到盐工转为民籍时,他声音有些哽咽:“草民的父亲,做了三十年盐工,没有一天吃过饱饭,没有一天穿过暖衣。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像寻常百姓一样,有田可耕,有屋可住……”

殿中一片寂静。

连那些原本对寒门子弟有偏见的老臣,也都沉默了。

萧景煜看向夏安安。她站在那里,眼中含着泪光,对他轻轻点头。

“江清远,”萧景煜开口,“朕再问你——若朕命你去江南,推行盐铁专卖,你敢不敢去?”

江清远重重叩首:“陛下有命,草民万死不辞!”

“好。”萧景煜站起身,“传旨:江清远才学出众,心系民生,赐进士及第,授江南盐政司主事,即刻赴任。”

“臣……谢陛下隆恩!”

殿试结束,考生们退下。百官也陆续散去。

夏安安留在最后,正要离开,萧景煜叫住了她。

“夏尚书。”

“臣在。”

“你选的这个解元……很好。”萧景煜走到她面前,“他让朕看到了,这个王朝的希望。”

“是陛下给了他机会。”

“不,”萧景煜摇头,“是你。若不是你坚持让寒门子弟参加恩科,若不是你出的那些切中时弊的题目,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他看着她:“夏安安,你替朕……打开了一扇门。”

夏安安低头:“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萧景煜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是啊,该做的事。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连该做的事都不肯做。”

他顿了顿:“明日,江清远就要赴江南上任了。你有什么话,要让他带给江南的百姓吗?”

夏安安想了想,轻声道:“请告诉他——朝廷不会辜负百姓的期待。盐铁专卖,一定会推行下去。百姓吃不起盐的日子,一定会结束。”

“好。”萧景煜点头,“朕会告诉他。”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你父亲……这几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那就好。”萧景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个,带给侯爷。就说……是朕赐的,让他安心养伤。”

夏安安接过玉佩。玉质温润,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臣……代父亲谢陛下。”

萧景煜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夏安安握着那枚玉佩,走出承天殿。

殿外,秋阳正好。

江清远和几个新科进士还等在殿前,见她出来,连忙行礼。

“夏尚书。”

夏安安看着这个年轻的寒门子弟,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的艰难,想起那些质疑的目光,想起那些暗处的刀剑……

“江主事,”她开口,“江南的路,不好走。”

江清远神色坚定:“再不好走,也要走。为了那些像家父一样的盐工,为了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

夏安安点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也记住——你背后,有朝廷,有陛下,也有……我。”

江清远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秋风吹过,扬起他们的衣摆。

而这座古老的王朝,在这个秋天,因为一场恩科,因为一个寒门子弟,因为一个女子主考官……

悄然开始了,它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