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座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门前一对石狮威严矗立,门楣上悬挂着“户部”两个鎏金大字,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夏安安上任的第一天,卯时初刻就到了衙门。
门房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吏,见到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这是新上任的尚书大人,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尚书大人。”
“不必多礼。”夏安安点头,“带我去书房。”
老吏引她穿过前院,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后院的书房。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账册、文书、卷宗。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待批文书。
“大人,”老吏小心翼翼地说,“这些都是积压的公文。前任尚书病重,已经三个月没有正经处理政务了。”
夏安安扫了一眼那堆文书,面不改色:“知道了。你去忙吧。”
她在书案后坐下,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北境重建的预算奏请。云州、朔州战后重建,需要银两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
她提笔批注:“准。但需附详细预算明细,每项开支需有依据。”
下一份,江南水灾赈灾请款。今年夏季江南大雨,多处堤坝溃决,淹了三个州府,灾民数十万……
她批注:“准拨银三十万两。另,责令工部派员查勘堤坝,查明溃决原因,若有贪腐,严惩不贷。”
再下一份,蜀地平叛后的安抚费用。蜀王虽死,但其党羽众多,需要安置;蜀地百姓经历战乱,需要赈济……
她批注:“准拨银二十万两。但需派监察御史监督使用,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百姓身上。”
一份接一份,她批阅得很快,却条理清晰,字迹工整。遇到有疑问的,她会叫来相关司的官员询问;遇到有问题的,她会直接打回重拟。
午时,衙役送来午饭。两菜一汤,很简单,她匆匆吃了,又继续埋首案牍。
直到日头西斜,那堆小山般的文书才终于矮下去一截。
夏安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边,推开窗,秋日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大人,”一个年轻的主事站在门口,有些忐忑地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江南盐税的总账,有些地方……下官看不明白。”
夏安安接过账册。这是她离任后,江南新到的盐税账目。她快速翻阅,眉头渐渐皱起。
“这账不对。”她指着其中一项,“今年江南盐产量比去年增加三成,盐税却只增加一成。还有这里——转运损耗比往年高出五成。这些……都查过吗?”
主事额头冒汗:“下官……下官刚接手,还没来得及细查。”
夏安安合上账册:“明日,你带几个人,去江南查账。记住——每一笔账都要对清楚,每一个铜板都要有去处。若有贪腐,不论是谁,一律严办。”
“是!”
主事退下后,夏安安重新坐回书案前。她知道,整顿户部,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些年吏治腐败,贪墨成风,户部作为掌管钱粮的衙门,更是重灾区。
但她必须做。
因为北境将士等着军饷,江南灾民等着赈济,大景江山……等着一个清明的朝廷。
掌灯时分,她终于批完了所有积压的文书。正要起身回府,门外传来脚步声。
“夏尚书还在忙?”
是萧景煜的声音。
夏安安连忙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陛下怎么来了?”
萧景煜走进书房,身后跟着徐内侍。他今日穿了常服,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朕听说你第一天上任,就忙到现在。”他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些已经批阅的文书,“如何?户部这副担子,重吗?”
“重,”夏安安实话实说,“但臣扛得起。”
萧景煜笑了:“朕就知道,你能扛得起。”
他从徐内侍手中接过一个食盒,放在书案上:“这是御膳房做的点心,朕猜你肯定还没用晚膳。”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还有一盅热汤。夏安安心中一暖:“谢陛下。”
“坐下吃吧。”萧景煜在对面坐下,“朕正好也有些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安安坐下,却没有动筷子。
萧景煜也不勉强,直接进入正题:“北境那边,夏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夏安安心中一紧:“父亲他……还在休养。军医说,需要静养半年。”
这是她回京后收到的家书里写的。父亲在云州血战中受了重伤,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元气大伤,不能再上战场了。
“朕已经下旨,让林远将军接替夏将军镇守北境。”萧景煜道,“夏将军……该回京休养了。”
夏安安握紧拳头。她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父亲确实不能再征战了。但她也知道,让父亲离开北境,离开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臣……代父亲谢陛下体恤。”
“不只是体恤。”萧景煜看着她,“夏将军是大景的功臣,朕不能让他老死边关。回京后,朕会封他为太尉,位列三公,颐养天年。”
太尉,武官最高荣誉,正一品。
夏安安眼眶发热,起身跪拜:“陛下隆恩,夏家……没齿难忘。”
“起来吧。”萧景煜扶起她,“这是夏将军应得的。”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朕打算,明年开春,举行恩科。”
恩科,是皇帝登基后特别加开的科举,旨在选拔人才,充实朝堂。
夏安安点头:“陛下圣明。朝中确实需要新鲜血液。”
“但恩科的事,需要有人主持。”萧景煜看着她,“朕想让你,担任主考官。”
夏安安怔住了。恩科主考官,历来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担任。她才十六岁,又是女子……
“陛下,臣……资历太浅,恐难服众。”
“资历不是问题。”萧景煜道,“你在江南、蜀地的功绩,朝野共睹。况且,朕要选拔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腐儒,是真正能为国为民的栋梁之才。你明白朕要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夏安安,朕知道这条路难走。但朕需要你,替朕……开出一条新路。”
夏安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情愫。
君臣之别,依旧是君臣之别。
但至少在这条路上,他们是同行者。
“臣……领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
“好。”萧景煜站起身,“那你早些休息。明日……还有更多事要做。”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看她:“对了,那枚平安符……记得一直戴着。”
夏安安点头:“臣谨记。”
萧景煜走了。书房里又只剩她一人。
她打开食盒,拿起一块点心。是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她慢慢地吃着,心中却翻腾着。
父亲的归宿,恩科的担子,户部的整顿……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她肩上。
但她不觉得重。
因为她知道,有个人,在她身后,撑着这片天。
也因为她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需要她的人。
吃完点心,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纸。
提笔,写下四个字:
“恩科章程”
然后开始一条条地写:考试内容、选拔标准、考官人选、防弊措施……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夜深了,户部衙门的灯火,却还亮着。
像这王朝的希望,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