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兰殿。
这是淑妃居住的宫苑,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富贵。廊下挂着金丝鸟笼,里头养着稀罕的鹦鹉;院中凿了活水池,锦鲤在睡莲间游弋;殿内陈设更是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满了玉器珍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
夏安安被安置在西侧的一间偏殿。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正对着院墙,只能看见一角天空。
领她来的宫女叫春杏,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伶俐,说话却滴水不漏:“姑娘以后就住这儿。娘娘说了,姑娘是陛下特许入宫侍奉的贵客,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贵客?囚徒罢了。
夏安安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有劳姑姑。”
春杏走后,她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但外面站着两个太监,垂手侍立,看似恭敬,实则是看守。
她试了试门,没有锁,但一推门,廊下立刻有宫女迎上来:“姑娘要去哪儿?奴婢陪您去。”
果然,是走不出这院子的。
夏安安退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茶点,是宫里的式样,精致却冷冰冰的。她没动,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午后,淑妃召见。
正殿里,淑妃斜倚在贵妃榻上,两个宫女正为她捶腿。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碧玉簪,比那日御花园时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慵懒。
“来了?”她抬眼看了看夏安安,“坐。”
夏安安在下方绣墩上坐了半个身子:“谢娘娘。”
“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
“蒙娘娘关照,一切都好。”
淑妃轻笑:“你倒是沉得住气。”她挥手让宫女退下,殿中只剩她们二人,“本宫知道,你心里恨我。”
“臣女不敢。”
“不敢?”淑妃坐起身,端起茶盏,“夏安安,你是个聪明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以为太子护得住你?以为你父亲守得住北境?”
她抿了口茶,慢条斯理:“陛下如今病着,这朝堂,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太子监国?呵,一个病秧子,能撑几天?”
夏安安垂眸不语。
“本宫也不是心狠之人。”淑妃放下茶盏,“只要你识时务,本宫保你夏家平安。你父亲可以在北境继续做他的将军,你兄长也可以在禁军步步高升。至于你——”
她顿了顿:“二皇子尚未娶正妃。你虽出身差了些,但做个侧妃,还是够格的。”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夏安安心中明了。淑妃想用她拉拢夏家,既断了太子一臂,又为二皇子添了将门支持。
“娘娘厚爱,臣女惶恐。”她依旧垂着头,“只是婚姻大事,当由父母做主,臣女不敢自专。”
“你父亲远在北境,生死难料。”淑妃的语气冷了几分,“本宫这是在给你指条明路。若是等太子倒了,你夏家……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夏安安抬起头,直视淑妃:“娘娘,臣女有一事不明。”
“说。”
“娘娘母族显赫,二皇子英武过人,为何非要与太子殿下争这储君之位?兄弟和睦,共同辅佐陛下,岂不更好?”
淑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共同辅佐?夏安安,你太天真了。这皇位,从来只能坐一个人。今日若是我儿不争,来日太子登基,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母子?”
她站起来,走到夏安安面前:“你父亲教过你兵法,当知‘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的道理。本宫不是在争,是在自保。”
夏安安沉默。淑妃这话,倒有几分真心。皇权之争,向来你死我活,没有退路。
“你好好想想。”淑妃转身走回榻边,“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找本宫。想不明白——”
她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夏安安行礼告退。走出正殿时,春杏迎上来:“姑娘,娘娘吩咐,让奴婢带您熟悉熟悉宫里。”
说是熟悉,其实是监视。春杏带着她在淑兰殿里外转了一圈,每到一处,都细说规矩。最后来到一处小佛堂前。
“这是娘娘平日礼佛的地方。”春杏推开佛堂的门,“姑娘若有烦心事,可以来这里静心。”
佛堂不大,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香案上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夏安安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春杏守在门外,没有跟进来。
她闭上眼睛,却不是拜佛,而是在脑中梳理眼下的局面。
淑妃要拿她当棋子,太子那边必然已经知道她入宫的消息,但皇帝“恩旨”在上,明面上不能违抗。北境战事将起,父亲生死未卜。朝中暗流汹涌,皇帝病重,储位之争一触即发。
而她,困在这深宫里,成了双方角力的筹码。
该怎么办?
她睁开眼,看着慈悲的观音像。佛像低眉垂目,仿佛在悲悯众生,却又对众生的苦难无能为力。
“姑娘,”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该回去了。”
夏安安起身,走出佛堂。夕阳西下,将淑兰殿的琉璃瓦染成金红色。很美,也很冷。
晚膳是在自己屋里用的。菜色丰盛,但她食不知味。刚放下筷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娘娘!”是小太监惊慌的声音,“乾元殿……乾元殿出事了!”
夏安安心头一紧,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正殿里,淑妃的声音传来:“慌什么!说清楚!”
“陛……陛下又昏过去了!太医说……说这次怕是……”
“闭嘴!”淑妃厉声喝道,“备轿,去乾元殿!”
一阵忙乱后,淑兰殿安静下来。看守的太监宫女似乎也松懈了些,聚在廊下低声议论。
夏安安退回屋里,心乱如麻。皇帝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定大乱。太子虽有监国之名,但淑妃和二皇子绝不会坐视他顺利登基。
她走到窗边,望向乾元殿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宫殿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灯塔,指引着也吞噬着所有人的命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忽然,窗棂被轻轻叩了三下。
夏安安一惊,走近窗户。窗外是春杏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姑娘,”春杏压低声音,“徐公公托奴婢带句话。”
徐内侍?夏安安心中一动:“什么话?”
“殿下说:静待时机,勿要妄动。北境已有转机。”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剂强心针。夏安安眼眶一热:“还有吗?”
“殿下还说……让姑娘保重。”春杏说完,迅速退开,又恢复了看守的姿态。
夏安安退回桌边,坐下,掌心已经沁出汗来。
春杏是太子的人?还是被收买了?无论哪种,至少说明太子在宫中还有耳目,还能传递消息。
而那句“北境已有转机”,更是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她想起父亲信中的嘱托,想起萧景煜在长亭送别援军时的眼神,想起谢先生说“赤子之心最是难得”。
不能慌,也不能急。淑妃想用她,太子也想用她。她虽为棋子,却未必不能成为关键的那一颗。
她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能听见远处乾元殿隐约的骚动,能听见廊下看守的低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她坐起身,从怀中摸出那枚平安符。红绳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能摸到上面“平安”二字凸起的纹路。
她想起萧景煜给她符时的神情,想起他说“我母亲说过,这符要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她握紧符,贴在胸口。
窗外,夜色正浓。乾元殿的灯火彻夜未熄,像这王朝命运最后的守望。
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颗心在黑暗中静静跳动,等待着破晓的时机。
她知道,风暴已经来了。
而她,必须在风暴中,找到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