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药香浓郁得化不开。
萧景煜跪在龙榻前,手中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皇帝萧衍半靠在锦枕上,脸色蜡黄,半边嘴角歪斜着,左手不住地颤抖。淑妃坐在榻边,正用帕子轻轻擦拭他嘴角流出的涎水。
“父皇,该用药了。”萧景煜轻声道。
萧衍浑浊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他,喉间发出嗬嗬的声音。淑妃连忙接过药碗,柔声道:“陛下,臣妾喂您。”
一勺一勺,药汁喂进去一半,流出一半。淑妃耐心地擦净,继续喂。整个过程,萧景煜只是静静跪着,看着。
喂完药,淑妃将碗递给宫女,回头看了萧景煜一眼,眼中神色复杂:“太子也累了,回去歇着吧。陛下这里有本宫呢。”
“儿臣想多陪陪父皇。”萧景煜没有动。
淑妃笑了笑:“太子孝心可嘉。只是朝政繁忙,陛下病着,这天下可都指着你呢。”
话里有话。萧景煜听出来了,却只淡淡道:“朝政有诸位大臣辅佐,儿臣不敢懈怠,也不敢逾矩。”
“逾矩?”淑妃挑眉,“太子监国,是陛下的旨意,怎会逾矩?还是说……太子觉得这监国的担子太重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萧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淑妃连忙为他抚背。咳了许久才止住,萧衍抬手,颤巍巍地指向萧景煜。
“父……父皇?”萧景煜上前。
萧衍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的音节。他急切地抬起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在空中比划着。
“陛下是想写字。”淑妃连忙让人取来纸笔。
萧衍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试了几次,终于写下两个字:
“北……境……”
萧景煜心头一震:“父皇放心,北境援军已过黄河,粮草军械也都……”
话没说完,萧衍又写:
“夏……”
夏明远。萧景煜明白了:“夏将军是忠臣,儿臣已全力支持他固守边防。”
萧衍看着他,眼神里有许多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忽然挣扎着想坐起来,淑妃连忙搀扶。萧衍吃力地抬起手,握住萧景煜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异常用力。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声音,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指向北方,又指向萧景煜。
“父皇是说……”萧景煜试探着问,“让儿臣……守住北境?”
萧衍用力点头,眼中竟有了泪光。
“儿臣领旨。”萧景煜重重叩首,“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守住北境,守住大景江山。”
萧衍似乎松了口气,松开手,瘫回枕上,大口喘着气。淑妃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只是很快又换上温婉的笑容:
“陛下累了,该歇着了。太子也回去歇着吧。”
这次萧景煜没有再坚持。他行礼退下,走出乾元殿时,脊背挺得笔直。
殿外,徐内侍迎上来:“殿下……”
“回东宫。”萧景煜脚步不停。
回到东宫书房,萧景煜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案后。烛火跳动,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是今晨刚到的,北境来的第二封急信。
信是夏明远亲笔,比上一封更加急迫:
“……狄人各部已陆续抵达阴山,会盟之期恐将提前。末将派出的探子回报,此次会盟规模空前,参与的部落多达三十七个,可集结骑兵不下八万。王庭大祭司已开始举行祭天仪式,此为大战前兆……”
“云州前沿三座烽燧,昨夜同时遭袭。虽被击退,但狄人战术明显有变——不再以劫掠为主,而是试探我军防务虚实。末将判断,其意在摸清我军布防弱点,为大军南下铺路……”
“援军何时能至?粮草军械何时能到?末将……等不起了。”
最后七个字,力透纸背。
萧景煜闭上眼。援军还在路上,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云州。粮草军械虽然已经拨付,但转运需要时间。这半个月,夏明远要靠现有兵力,挡住可能提前南下的狄人大军。
难。太难了。
他想起刚才在乾元殿,父亲握着他的手,眼中那份沉重的托付。父亲一生好强,年轻时也曾御驾亲征,平定四方。可如今,他瘫在榻上,连话都说不出,只能用眼神告诉他:守住。
这个江山,是萧家三代人打下来的。不能败在他手里。
门外传来徐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谢先生派人送东西来了。”
“进来。”
徐内侍捧着一个锦盒进来,打开,里面是一卷书稿和一张字条。书稿是谢昀的《北境边防考》,字条上只有一句话:
“夏姑娘已安顿好,正在研读此书。此女聪慧,或有所得。”
萧景煜拿起书稿,翻开。书页间夹着几张纸,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是夏安安的笔迹。她在某些段落旁做了批注,有些是补充,有些是疑问,还有些是……建议。
在一段关于“狄人骑兵战术”的分析旁,她写道:
“先生所言狄人善骑射、重冲锋,然据父亲近年观察,狄人战术已有变化。尤其是去岁冬季,狄人小股部队常采用‘狼群’战术——数队骑兵轮番袭扰,耗我兵力,待我军疲敝,再以主力猛攻。此战术需各部配合默契,可见狄人王庭对各部控制力增强,此为大患。”
批注旁还画了简单的阵型示意图。
萧景煜眼睛一亮。这种战术变化,兵部的战报里从未提及。夏明远在家书中可能提过,但那些信是私信,不可能送交兵部存档。
他继续往下看。在关于“边军粮草储备”的章节旁,夏安安批注:
“先生建议沿边设常平仓,此策甚好。然学生以为,可更进一步——将常平仓交由边民自治管理,官府监督。边民最知天时地利,亦最惜粮草(此为其生存之本)。若许其管理仓储,按存粮多寡减免赋税,则必尽心竭力,远胜官府胥吏。”
这思路,跳出了常规。
萧景煜一张张看下去,越看心中越惊。夏安安的批注不仅有对父亲经验的总结,更有自己的思考。有些想法虽显稚嫩,但那股不循常理的锐气,恰恰是朝中那些老臣最缺乏的。
他看到最后一张纸,上面没有批注,只写了一行字:
“殿下珍重,北境必安。”
字迹工整,墨迹已干。
萧景煜握着那张纸,久久不语。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徐伴伴。”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去把兵部这几年所有关于狄人的战报、探报,全部调来。还有,”他顿了顿,“让北境各军镇,把近三年与狄人交战的所有细节记录,抄送一份过来。”
“殿下,这……数量庞大,且有些可能已经遗失……”
“能找多少找多少。”萧景煜语气坚决,“我要知道,狄人这些年的战术究竟变了多少。”
“是。”徐内侍应下,却又迟疑,“殿下,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要不要先歇……”
“快去。”
徐内侍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萧景煜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寒意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他望向北方,那里是看不见的烽火,是父亲托付的江山,是夏明远苦守的防线,也是……那个在别院里挑灯夜读的姑娘。
他想起那日银杏树下,她论兵时的神采。想起文华殿上,她面对质疑时的坚定。想起昨夜,他在墙头抓住她的手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
这个王朝病了。病在积弊太深,病在人心中了。
可总还有人在努力。夏明远在北境,他在朝堂,夏安安在书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
这就还有希望。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萧景煜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巨大的北境舆图。他用朱笔在上面标记着狄人可能南下的路线,用墨笔标注着大景的防线,用青笔勾画着援军的行进路线。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这一夜,乾元殿的皇帝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淑妃在灯下思量着下一步的棋,二皇子在府中与幕僚密谈,三皇子在江南来客的陪伴下赏月。
而东宫的书房里,烛火亮到了天明。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棂时,萧景煜终于放下了笔。他面前的舆图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朝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北境的战火,朝堂的暗流,都在这片血色朝霞中,缓缓拉开序幕。
而他,必须站在最前方。
因为他是太子。
因为他是萧景煜。
因为有人把性命和江山,都托付给了他。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门走出去。晨光中,他的身影清瘦却挺拔。
“徐伴伴。”
“老奴在。”
“备车,去兵部。”萧景煜的声音清晰坚定,“另外,派人去谢先生别院,告诉夏姑娘——”
他顿了顿:
“她批注得很好。请她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