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夏安安心上。
她跟着禁军穿过漫长的宫道,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却照不进这些高墙夹峙的窄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连鸟鸣都听不见。
这不是去淑妃宫的路,也不是去乾元殿的路。夏安安来过几次宫,认得大概方向——他们正在往西边走,那里是冷宫和废弃宫殿所在,平日里少有人至。
“将军,”她停下脚步,“淑妃娘娘的宫殿似乎不在这边。”
领头的将领回头,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娘娘在别处等姑娘。”
没有多余的解释。夏安安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问话”了。
队伍停在一座荒僻的宫院前。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勉强能辨出“静思苑”三字。院子里杂草丛生,廊柱的朱漆大片剥落,处处透着破败。
“姑娘请。”将领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夏安安走进去。院子不大,正殿门紧闭,两侧厢房的门窗也关着,看不见人影。她正疑惑,身后传来关门落锁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将军这是何意?”
“委屈姑娘在此暂住。”将领隔着门缝说道,“娘娘稍后会来问话。”
“既是问话,为何要锁门?”
没有回答。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
夏安安站在荒草萋萋的院子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走到正殿门前,推了推,门从外面锁死了。厢房也一样。
这是一座囚笼。
她走到院中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靠着树干坐下。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她拿出那枚平安符,握在掌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从正中偏到西斜,又沉入宫墙之后。没有人来,没有送饭,甚至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更鼓声。
夜幕降临,寒气从地底漫上来。夏安安裹紧披风,蜷在树下。四月的夜,依然冷得刺骨。
她知道淑妃要做什么——把她关在这里,切断她和外界的联系。太子今日忙着处理朝政、探视皇帝,未必能立刻发现她失踪。等太子反应过来,她可能已经“病故”或“失踪”在这座冷宫里。
这是最干净利落的报复。
可是父亲呢?北境呢?殿下……他会不会以为她临阵退缩?
这些念头在黑暗中翻滚,像无数只手扼住喉咙。夏安安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父亲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冷静。
她开始回想这座宫院的格局。刚才进来时匆匆一瞥,隐约记得院子不大,围墙不算太高,但墙头可能有碎瓦防贼……
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墙外传来。
夏安安瞬间绷紧身体,屏住呼吸。
脚步声停在墙外。接着,是石头落地的闷响,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有人来了。
她悄悄挪到墙角的阴影里,从地上捡起一块半截的砖头。
墙头出现一个黑影,动作利落地翻过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黑影在院中站定,似乎在辨认方向。
月光从云层缝隙透出一点,照亮来人的侧脸。
夏安安手中的砖头掉在地上。
“殿……下?”
萧景煜转过身。他依然穿着白天的玄色劲装,脸上沾了些尘土,发髻也有些松散,但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夏安安说不出话来。
“别出声。”萧景煜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跟我走。”
“怎么走?门锁着……”
“翻墙。”萧景煜拉着她走到院墙一处稍矮的地方,“我先上去,再拉你。”
“可是殿下的身体……”
“无妨。”萧景煜已经踩上墙根堆着的几块石头,伸手抓住墙头。他的动作并不轻松,甚至有些吃力——夏安安想起徐内侍说过,他有心疾,不能剧烈运动。
但他还是爬上去了,蹲在墙头,伸出手:“快。”
夏安安咬了咬牙,踩上石头。她的手刚伸出去,就被萧景煜紧紧抓住。他的手掌很凉,却很有力。
“蹬墙,借力。”
她照做。几乎是半拖半拽,她被他拉上了墙头。墙外,徐内侍和两个黑衣侍卫正焦急地等着,脚下垫着几个麻袋。
“跳。”萧景煜简短地说,自己先跳了下去。
夏安安闭上眼,也跟着跳下。落地时脚踝一崴,被萧景煜扶住。
“能走吗?”
“能。”夏安安忍着痛点头。
“走。”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色里。他们没有走宫道,而是穿行在废弃的殿宇之间,走那些连巡逻禁军都很少来的偏僻小径。萧景煜显然对这里极熟,七拐八绕,竟避开了所有哨岗。
终于,他们在一处破败的角楼前停下。角楼里已经等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上车。”萧景煜推她上去,自己也跟进来。徐内侍和侍卫则迅速散入黑暗中。
马车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宫城。
车厢里很暗,只有帘子缝隙透进一点月光。夏安安看着对面的萧景煜,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殿下……”她轻声唤。
萧景煜睁开眼,对她笑了笑:“吓到了?”
“殿下怎么知道我……”
“徐怀安在宫里有眼线。”萧景煜的声音带着疲惫,“你被带走不到一个时辰,我就知道了。但白天不能动,只能等晚上。”
他顿了顿:“淑妃在静思苑周围布置了暗哨,我费了些功夫才调开。”
夏安安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忽然问:“殿下亲自来,不危险吗?”
“危险。”萧景煜承认,“但让别人来,我不放心。”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重敲在夏安心上。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平安符。
“这个……谢谢殿下。”她把平安符递过去,“它确实保佑了我。”
萧景煜没有接:“你留着吧。我母亲说过,这符要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夏安安握紧平安符,掌心的温度让它不再冰凉。
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徐内侍压低的声音:“殿下,到了。”
帘子掀开,眼前不是将军府,而是一处陌生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整洁清幽,正房亮着灯。
“这是谢先生的一处别院,很隐蔽。”萧景煜下车,“你先在这里住几天,等风声过了再回去。”
夏安安跟着他走进正房。屋里陈设简单,但应有尽有。桌上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坐下,把脚给我看看。”萧景煜说。
夏安安一愣。
“你刚才跳墙时崴了脚,别以为我没看见。”萧景煜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
夏安安倒吸一口凉气。
“还好,没伤到骨头。”萧景煜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化瘀的药油,每天揉两次。”他把药瓶放在桌上,又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压压惊。”
夏安安捧着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全身。她看着萧景煜在对面坐下,终于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殿下,陛下他……”
萧景煜脸上的疲惫更重了:“太医说,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他顿了顿,“但神志还清醒。”
“那朝政……”
“暂由我监国。”萧景煜揉了揉眉心,“但淑妃和二弟守在乾元殿,寸步不离。朝中大臣现在分成了三派——支持我的,支持二弟的,还有观望的。”
夏安安沉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帝病重,储君未定,这正是夺嫡最凶险的时刻。
“殿下不该来的。”她低声说,“为了我,冒险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萧景煜看着她,“夏安安,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父亲在北境流血,你在京城为我、为北境发声——若我连你都护不住,还谈什么监国,谈什么天下?”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字字如铁。
夏安安眼眶发热,连忙低下头。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你休息吧。”萧景煜站起来,“这里很安全,徐怀安会留两个可靠的人守着。明天谢先生会来看你——他老人家想见见你很久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北境的援军,今天已经过了黄河。你父亲那边,暂时无忧。”
“谢谢殿下。”夏安安起身,郑重一礼。
萧景煜点点头,推门出去。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夏安安在桌边坐下,看着那瓶药油,又看看手中的平安符。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她想起白天在长亭,他看着援军远去的眼神。想起刚才在马车里,他说“让别人来,我不放心”时的神情。
这个人,总是把最重的担子,默默扛在自己肩上。
她打开药油瓶盖,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她倒了些在掌心,轻轻揉搓脚踝。疼痛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心安。
至少今夜,她是安全的。
至少此刻,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更凶险的暗流,更艰难的抉择。
但夏安安不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路上,她不是孤身一人。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