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希德没有弯腰去捡掉落的卫星电话。他只是站在原地，那双总是沉浸在机械和数据深处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翻涌的情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压缩、冷却、凝结成一种绝对零度的决断。
他抬起手腕，在另一只腕表形态的定制终端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屏幕亮起，复杂的代码流瀑布般刷新，反向追踪、加密破解、信号强切入……所有动作在几秒内完成。他直接用自己的系统，重新接通了刚刚那个来自赛义德的频道。
他没有避开任何人。他甚至按下了免提键。
频道接通的轻微嘶声响起。
“所以？”频道那头，赛义德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近乎胜券在握的嗤笑，“我亲爱的‘弟弟’，你想通了？决定站在历史和正义这一边了？”
法赫德并没有走远。他或许就在门外徘徊，或许是被寝宫内的死寂和拉希德突然反向追踪的信号惊动，他推门重新走了进来。恰好听到了赛义德这句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拉希德，眼中充满了惊惧和阻止的意味。
拉希德没有看法赫德，他的目光虚无地定格在前方的空气中，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冰冷：
“是的，赛义德。我想通了。”
频道那头传来一声满意的、悠长的呼气声。
拉希德继续道，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想通了，父亲，哈立德·本·穆罕默德·阿勒纳哈扬，确实是一个瞒天过海、操纵人心、将国家和家族视为私产的棋手。他利用了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法赫德，也包括我。如今，到了他必须偿还这一切的时候了。”
法赫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赛义德的笑声更加明显，甚至带着一丝愉悦：“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么，所以说，我们之间有合同（deal）了？”
短暂的沉默。
然后，通讯频道里，传来拉希德一声极轻、却极尽鄙夷的嗤笑。
“天方夜谭（A thousand-night fairy tale）。”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冰锥，“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任何‘合同’，赛义德·本·穆罕默德。”
赛义德的笑声戛然而止。
拉希德的声音继续，如同冰冷的钢铁撞击，掷地有声：
“你，以及你所代表的势力，暗中勾结外部力量——那些嚼着口香糖、躲在加密频道后的美国声音——实施所谓的‘碎石计划’，企图通过非法手段，扰乱国家安全，颠覆合法政权。或许，在最初，在你被父亲忽视和冷落时，你或许还站在自以为是的‘正义’一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晰无比的指控：
“但你亲手葬送了你最后一点可怜的合法性！当你选择与外国势力勾结，将家族内部的矛盾演变成引狼入室的卖国行径时，你就已经不再是寻求公正的受害者了。”
“你们，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卖国贼（Traitors）。”
最后那个词，他用了英语，清晰、冰冷、充满了终极的蔑视。
频道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赛义德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法赫德猛地睁开了眼睛，震惊地看着拉希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弟弟。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更深重的忧虑。
“你……你这个被技术烧坏脑子的蠢货！”赛义德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暴怒和毒怨，“你会后悔的！你和法赫德，还有那个老骗子，都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你们会在……”
拉希德没有听下去。他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寝宫内再次陷入死寂。
拉希德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平等地看向他的哥哥法赫德。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疏离和审视，而是一种经过彻底毁灭后重塑的、冰冷的清明。
“听到了？”他问。
法赫德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为什么？你明明可以……”
“左右为难？”拉希德打断他，微微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工程学问题，“不，进退并不难。”
“父亲的账，我们自己关起门来算。是让他退位，还是让他余生都在忏悔中度过，那是我们的事。”
“但卖国贼……”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没有谈判的资格。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系统里需要被清除的恶性代码（malware）。”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阿布扎比繁华的夜景。
“赛义德和他背后的人，会把三个月后的比赛，当成他们最好的动手舞台。”他平静地陈述，“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我们输，甚至让我们死在那里。”
“那就让他们来。”法赫德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他走到拉希德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王储的身份是枷锁，但也是武器。至少，我能调动一些他们无法调动的资源。”
兄弟二人，第一次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不是因为血脉亲情，甚至不是因为对父亲的原谅，而是基于一个更底线的原则——家丑不可外扬，国权不可旁落。
内部的污垢可以清洗，但引狼入室者，必须死。
左右为难的困局，在更宏大的威胁面前， suddenly变得清晰简单。
进退， suddenly一点都不难了。
他们的敌人，不再是彼此，也不再仅仅是那个说谎的父亲。
而是所有企图趁火打劫、颠覆这个国家的内鬼与外敌。
三个月后的波斯湾邀请赛，不再是一场赌气的竞赛或技术展示。
它将成为一场真正的猎杀战场。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