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迹的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如同幻觉。但那一刹那的异常,已经足够打破餐会现场死水般的僵持。
李老师烧焦的头颅猛地转向地面,黑眼窝里似乎掠过一丝惊悸,嘶嘶声骤然拔高:“光?!不……是水的残留……不可能!公寓的水系统早已被‘锚定’,不可能有这种……”他焦黑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桌面,留下几道焦痕。
吴管理员脸上的冰冷严厉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有某种东西剧烈翻涌,像是平静冰面下的暗流。他死死盯着那几处迅速黯淡、蒸发的水渍,又看向陈诺手中的半瓶水,最后目光落在陈诺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锥。
“陈诺。”吴管理员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手里的东西,还有你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逾越了观察期住户的界限。”
陈诺的心沉了下去,但握着撬棍和水瓶的手没有丝毫放松。他扫了一眼其他人。李哥吓得快瘫到桌子底下,周婆婆捂着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是混合着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他几个陌生住户,有的低下头,有的则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好奇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
“界限?”陈诺强迫自己迎上吴管理员的目光,“是强迫人参加诡异聚会的界限?还是不允许人携带自己饮水的界限?或者是……不允许人反抗被当成‘饵料’的界限?”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尖锐。
“放肆!”李老师尖啸一声,焦黑的身体似乎要站起来,但动作极其僵硬缓慢,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椅子上,“吴!你还等什么?!这种破坏分子,就应该立刻‘处理’!他的存在,他的水,都是对‘循环’的污染!他在吸引那些低等的‘影噬’,惊扰‘根系’!‘新月’将至,不能有任何不稳定因素!”
“根系”?又听到了这个词。和匿名画上的一致。是指水管系统里的东西?那些粘稠的流动声?
吴管理员没有立刻回应李老师。他微微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那股冰冷的严厉似乎被强行压制下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公式化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李老师,请控制你的情绪。管理处自会处理。”他转向陈诺,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却更加不容置疑,“陈诺,鉴于你在社区活动中的不当言行,以及对公共环境造成的潜在威胁(他瞥了一眼残留的水渍),现对你做出如下临时裁定:”
“第一,立即返回404房间,在观察期结束前,未经许可,不得再次离开。”
“第二,你手中及持有的所有‘特殊水源’,需立即上交管理处封存检查。”
“第三,今晚及后续,将对你房间及周边区域进行重点‘秩序监测’。请配合。”
“以上裁定,即时生效。如有违抗,将视为自动放弃观察期资格,启动即时清退程序。”
三条裁定,如同三道枷锁。禁足,没收“武器”(净水),重点监控。这几乎剥夺了陈诺在“新月之夜”前最后的活动空间和依仗。
陈诺知道,此刻硬抗没有胜算。吴管理员代表的是公寓明面上的“秩序”,除非他敢当场彻底撕破脸,引发更直接的冲突,而那很可能意味着立刻被“清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指着李老师的半瓶水,但撬棍依旧握在手中。“我可以回去。但水是我个人物品,用于自保。上交可以,但我需要一个凭证,证明它只是被封存,而不是被‘处理’掉。”他在做最后的试探和争取。
吴管理员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陈诺还会讨价还价。“管理处会出具临时保管单据。”
“好。”陈诺点头,将半瓶水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另外两瓶未开封的,一并放下。三瓶“干净”的水,在昏暗灯光下折射着微弱的光泽,与周围油腻诡异的“菜肴”形成鲜明对比。李老师的黑眼窝死死“盯”着它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
吴管理员从记录板后面撕下一张空白单据,用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签上名,推到陈诺面前。单据内容很简单:今收到404住户陈诺上交不明液体三瓶,暂由管理处封存保管,观察期结束后视情况处理。
陈诺扫了一眼,将单据折好收起。凭证到手,虽然不知道有多大用处。
“现在,请立刻返回房间。”吴管理员下了逐客令。
陈诺不再多言,拿起撬棍,转身离开长桌。他能感觉到身后数道目光钉在他的背上:吴管理员冰冷的审视,李老师怨毒的“注视”,周婆婆担忧的窥探,以及其他住户麻木或好奇的视线。还有更多来自阴影角落的、无形的窥伺。
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走廊灯光似乎又黯淡了一些,空气里那股食物香气并未因他离开而减弱,反而更加浓郁甜腻,让人作呕。
回到404,反锁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陈诺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涌上来。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衣。刚才的冲突,看似他暂时没被立刻“处理”,但处境无疑更加凶险了。禁足意味着被困死在这个越来越不安全的房间,上交净水等于自断一臂,而“重点监测”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可能都在监视之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出吴管理员给的保管单据,又掏出怀里前任的笔记本和那幅匿名画。线索和危险一样多,但如何破局?
他看向直播窗口。人气值因为“正面冲突管理层”、“发现‘净水’特殊效用”、“获取关键裁定凭证”等,暴涨了1200点,总额达到3720点!但提示信息让他心头一紧:【你在公寓‘秩序’层面的威胁评估已大幅提升。‘新月之夜’倒计时:约24小时。警告:你已感染轻微‘影噬’污染(接触性),症状可能随时间推移显现。建议尽快寻找净化或压制方法。】
感染了?陈诺一惊,立刻检查身体。皮肤没有明显异状,但仔细感受,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冰冷的麻痒感,在刚才接触过桌下阴影的小腿和脚踝部位隐隐约约地徘徊。精神上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烦躁,比单纯的精神透支更不对劲。
影噬的污染……就像墙上403的“静默”污染一样?他看向那面墙,深青色的污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波动了一下,颜色仿佛更深邃了。两种污染会产生共鸣吗?
他必须尽快处理这个新麻烦。
观察期商城里没有直接针对“影噬污染”的商品。他翻看前任笔记,上面提到“水可以暂时驱散低级附着物”,但那是外部驱散,对于已经侵入体内的“污染”呢?笔记没提。
他想起口袋里那个铁丝小人。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小人依旧面朝房门,但纽扣眼睛似乎黯淡了一些。
“兄弟,你有办法吗?我好像中招了。”陈诺对着小人低语,明知不会有回应,但此刻无人可商量的孤寂感让他下意识这么做。
小人毫无反应。
陈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房间。那瓶“干净”水已经上交了,现在房间里除了自来水(他不敢用),没有任何可能具有净化效果的东西。安神熏香用完了。撬棍是物理武器。
难道要坐等污染加重?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梳理线索。“倾听未被言说之物”、“平衡高于选择”、“钥匙有时是锁”、“最明亮的灯影子也最深”……那条价值800点的模糊提示,还有匿名画的“根系已动,静待果落”,以及孩子纸条、周婆婆的话、李老师的嘶吼……
“钥匙有时是锁……”陈诺喃喃重复。他有什么东西可能是“钥匙”?前任的笔记本?铁丝小人?还是……他自己这个“观察期住户”的身份?或者,是他感染的“影噬”污染?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影噬”污染是“钥匙”,而403的“静默”污染是“锁”呢?两者同源(可能都来自公寓的负面能量循环),却又可能相互冲突或吸引。他现在同时被两种污染“标记”或“感染”,是否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连接两者的一个“节点”?
这个“节点”状态,是祸,但也可能是……机会?一个打破某种局部平衡的机会?
他想起了孩子。孩子似乎能一定程度利用或引导公寓的规则,甚至能在不同污染或存在间活动。孩子帮他,是为了让“妈妈”静默,但静默后,孩子得到了什么?他想要什么?他留下的铁丝小人,难道仅仅是纪念品或信物?
陈诺拿起铁丝小人,仔细端详。粗糙,冰冷,纽扣眼睛毫无神采。但他回忆起在地下室,小人曾引导他注意卫生间的墙壁。还有刚才餐会上,小人剧烈挣动指向桌下阴影。
这东西,或许不仅仅是孩子的“玩具”或“信物”,它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媒介?或者,一个微型的“信标”?
如果他能激活或利用这个“信标”呢?不是用来召唤孩子(那可能代价未知),而是用来……干扰或引导他身上的“影噬”污染?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稳妥的选择。坐等污染加深,或者等待“新月之夜”在虚弱状态下到来,都是死路。
他决定尝试。首先,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他起身,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破布、旧报纸、椅子——尽量堵住门缝和窗户缝隙,虽然知道可能对非实体威胁作用有限,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然后,他将床头灯移到茶几上,作为唯一光源。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将铁丝小人放在面前。深吸几口气,努力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在腿脚部位那隐隐的冰冷麻痒感上,尝试去感受、去“接触”那种被称为“影噬污染”的东西。
起初只有不适。但随着他精神集中,摒弃恐惧(这很难),那种感觉逐渐清晰起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虫子在皮肤下缓缓爬行的感觉,带着一种细微的、吸收精力般的“吮吸”感。它们似乎在尝试向更深处渗透。
他引导着这种感知,小心翼翼地靠近茶几上的铁丝小人。没有直接接触,只是用精神去“碰触”。
就在他的感知“触角”即将碰到小人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金属震颤的嗡鸣,从小人身上传来!
紧接着,陈诺感到腿脚的冰冷麻痒感骤然加剧,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烈吸引,不由自主地朝着小人的方向“流”去!不是物理移动,而是一种能量或污染的转移!
他心中大骇,想要切断联系,但已经晚了。
只见那粗糙的铁丝小人体表,迅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霜”,正是从他身上抽离的“影噬”污染!小人的纽扣眼睛,仿佛被这灰黑色侵染,蒙上了一层阴翳。
而陈诺腿脚部位的冰冷麻痒感,明显减轻了!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被抽走了大半!
有效!这小人果然能吸收或暂时容纳这种污染!
但还没等他松口气,吸收了污染的铁丝小人,突然发生了更诡异的变化。
它开始自己“站”了起来。
不是陈诺控制的。那粗糙的铁丝腿颤巍巍地支撑起身体,沾着灰黑色“霜”的纽扣脑袋,缓缓转动,最后,面朝向了那面布满深青色污渍的墙壁。
然后,它开始以一种僵硬、缓慢,但又坚定不移的姿态,一步一步,朝着墙壁“走”去!
陈诺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小人走到墙边,伸出铁丝拧成的、简陋的“手臂”,贴在了那片最深沉的污渍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滴滴入热油的声音。
墙上那深青色的污渍,与小人身上的灰黑色“霜”,接触的瞬间,竟然产生了反应!两种颜色开始互相渗透、侵蚀、抵消!污渍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丝,而小人身上的“霜”也在迅速消融!
但这个过程显然并不温和。小人粗糙的铁丝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散架。墙上污渍的波动也变得更加剧烈,那人形轮廓似乎痛苦地扭动了一下。
短短十几秒后。
“啪嗒。”
铁丝小人耗尽了所有力量(或者说,完成了某种“中和”),摔落在地,一动不动了。身上的灰黑色“霜”和从墙上沾染的深青色痕迹都消失了,又变回了原本粗糙冰冷的模样,只是纽扣眼睛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变得如同两颗真正的、死寂的石头。
而墙上那片污渍,明显缩小了一圈!颜色也从近乎墨黑的深青,退回到了稍浅一些的暗青色!那人形轮廓模糊了不少。
陈诺腿脚剩余的冰冷麻痒感,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他成功了?利用孩子留下的铁丝小人作为“媒介”和“容器”,引导并中和了部分“影噬”污染,同时意外地削弱了403的“静默”污染?
这算什么?以毒攻毒?还是某种规则漏洞下的“平衡”操作?
他顾不上细想,连忙捡起地上的小人。入手冰冷沉重,彻底成了死物。这件来自孩子的“礼物”,或者说“工具”,用掉了。
他看向墙面,污渍缩小是好事,但谁能保证这种“中和”没有其他副作用?会不会激怒残留的污染,或者引来其他东西的注意?
直播窗口,人气值再次跳动,增加了500点,提示出现:【成功利用规则物品进行污染转移与局部中和,对公寓能量循环理解加深。‘影噬’污染已清除(轻微)。403静默污染活性减弱(临时)。注意:该操作可能已被相关存在感知。‘新月之夜’倒计时:约20小时。】
弹幕已经炸了:
【我靠!主播这是什么神操作?】
【以毒攻毒!用影噬污染去削弱403污染?】
【铁丝小人是消耗品!孩子给的‘帮助’果然有代价!】
【污染减弱是好事,但感觉更危险了……】
【还剩20小时!主播赶紧准备大招啊!】
陈诺将失去作用的铁丝小人小心收好。不管怎样,他暂时解除了“影噬”感染的危机,还意外削弱了房间内最大的隐患——墙上的污染。这为他争取到了一点喘息时间,也验证了“利用污染对抗污染”的可能性。
但他失去了净水,失去了孩子的信物,被禁足,被重点监测,距离“新月之夜”只剩下不到一天。
他需要更具体的计划,需要弄清楚“新月之夜”到底会发生什么,需要找到其他可能利用的资源或信息。
他再次翻开前任的笔记本,目光落在“业主委员会将于近期召开季度会议”这条简报信息上,又看了看手中吴管理员出具的保管单据。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微弱,却带来了方向。
如果……他能想办法,“旁听”或者“接触”到那个所谓的“业主委员会”会议呢?
哪怕只是得到一点点关于“新月之夜”和公寓真正规则的内部信息?
这想法疯狂而危险。但困兽犹斗,他别无选择。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发显得躁动不安的黑暗,知道最后的时刻,正在逼近。
而他的404房间,在这片庞大、诡异、吞噬一切的公寓里,像汪洋中即将迎来风暴的一叶孤舟,看似平静,实则已身处漩涡中心。
他需要找到那根能撬动命运的、最后的“撬棍”。